霎时,全监舍都静了,无论拿着棋具还是拿着扑克牌的犯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二十多个犯人都知道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张宁今天到日子,或捕或放都到了掀开谜底的尾声。
阿宁在凝固的气氛中回过头,没有迟疑,跳下板铺,抑制着沉到谷底的心情稳步走到监门前,微张开瞬间就发干的嘴唇,看了一眼以擦汗掩饰幸灾乐祸的周继鄂,微皱眉头不解地问:“凭什么捕我?”
他知道,周继鄂前来肯定是签捕票。因为放人时办案单位是不进监舍走廊的,辅警过来喊嫌疑人收拾个人物品,那才是释放。
“哎呀!你都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基本没怎么睡觉,说啥也得先找出点儿证据把你捕了呀!否则怎么侦察你后面的大案子?别难过,签了吧!如果捕不了你,别说我,就连我们局长都交不了差。”周继鄂说完,从监栏将检察机关开具的逮捕令递给阿宁。
阿宁仔细查看着这张办公纸上的每一个字,连检察院的公章他都看了两遍。上面在正文处打印着几行字:张宁涉嫌诈骗,批准逮捕。落款是滨城市检察院。
他使劲挤了一下眼睛,心脏的挣扎险些淹没了他的语言,他见多识广,他经历丰富,他是个集智慧与骁勇于一身的魅力男人。但,人在这个时候,仍然控制不了失败在心里的蔓延和颓丧。周继鄂那近乎*佻的言语和逮捕令上的字迹,在他的耳朵和眼睛里留下了失聪和失明的恶劣效果,想听不想听都在耳边嗡嗡作响,想看不想看都在眼前一片昏黑……
他一下抓住监栏,旁边马上过来一个犯人扶了他一下。他掩饰着悲痛,使劲睁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向不自觉后退了半步的周继鄂追问:“哪件事证明我有罪?”语言中都带着苦涩。
周继鄂收敛了脸上*佻的表情,甚至装出了几分同情,带着宽慰的语气说:“噢,你今年二月份到李坤单位拿走了四百多万的公款,我们查到了你进出的监控录像,也采纳了李坤的供词,证明确有其事。还有轴承厂厂长吴运启证实,他交房款时填的户主是你的名字,李坤曾经对吴运启说过你是他合伙人。吴运启有谈话录音,我们也查到了交房款的细节,检察机关认定这两条证据已经足以证明你参与了诈骗犯罪。”
“就算能证明我拿走的是公款,那么,我问你,什么是公款?是不是公家的款子才叫公款?钱都是一样的,李坤借给我的钱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公款哪个是私款?再者,既然是公款,跟诈骗有啥关系?吴运启去交房款是李坤指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李坤只告诉我房款他替我交完了,具体他是让谁去交的与我何干?今天你不说,我仍然不知道房款是吴运启交的。再者,吴运启去交房款或是李坤去交房款对我而言有什么区别?凭这些就批准逮捕我?你们是怎么办案的?照这样下去,得冤枉多少人啊?”
“歘歘”几下,阿宁将那张逮捕证撕得粉碎。
周继鄂被阿宁吼得一愣,他清楚地看见血丝在阿宁的眼白上快速地凸现,仿佛在这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同时,这栋比一般建筑坚固数倍的监牢都发生了地震,大概所有犯人和警察都被震惊了!
是的,那一刻,除了电视机里灰太狼和喜羊羊的声音,几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阿宁脸色惨白,白里透着一层凄厉的青色,如同一张硬塑般僵硬。不但监门外的周继鄂和值班民警错愕地望着他,连身后铺上铺下的目光全都望着他。他的眼光里涌动着掐死周继鄂的*望,同时,也涌动着掐死自己的绝望。
周继鄂的眼光活生生被阿宁的目光碰了回来,他莫名其妙地露出了短促而虚弱的笑,还有一种掩饰的意思。结巴着说:“噢,你……你也得理解,这件案子影响面这么大,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任何人也不敢顶着炸雷去捡金元宝啊!呵呵……那……那啥,你家人确实活动了很多人脉,动用了许多关系,但在这个风口浪尖,谁也不敢抻头哇!我们也没办法啊!”这番说辞相当虚伪,似乎他是潜伏在敌人心脏的“无间道”,关键时刻才暴露身份的自己人。
阿宁自嘲地冷笑一声,那是多舛的命运积累的顽强和伤痛。他冷冷地瞟了周继鄂一眼,胸口充满了油腻腻的厌恶:“哼!都是你的功劳吧?”
“嗨!你这是冤枉我啦!秉公办案是我的职责,我们这些侦察员的任务就是查找嫌疑人有罪或无罪的证据,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忙你的案子,而且……而且上面定了调子。”
周继鄂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阿宁勉强才能听到。
见阿宁盯着自己的眼神仍然没有活络起来,周继鄂向前挪了半个脚尖,露出了完整的安慰神色,小声说:“检察机关批捕了也不一定没希望,真正能定你罪的还是法官。嗯?”
阿宁仍然没有作声,目光凛冽地钉在周继鄂脸上……
周继鄂像是被烫了似的,近似于讨好地辩解着说:“哎呀,批捕了怪不得任何人,这个节骨眼上,哪个部门也不敢把你放了!没事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你撕毁逮捕证,我只能在工作报告上写清楚了!我走了,你好好待着吧!”
说完,周继鄂逃也似的消失在监廊的尽头。
值班民警无奈又同情地安慰了一句:“没事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开点吧!你这么年轻,身板这么结实……”转身而去。
整个监舍的玩闹氛围都被阿宁打散了,大家都悄悄地收拾玩具,尽量不弄出声响,然后静静地观看几乎可以背下台词的《喜羊羊和灰太狼》。
黑涛走上前,想宽慰几句,但他觉得语言在这个时候太苍白无力了,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宁有些发烫的肩膀,站在一旁陪着他……
看守所里每个人都面临着人生的重大挫败,甚至生死存亡。所以,阿宁没有表现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悲伤的样子。又站了几分钟之后,他转过身冲大家讪笑了一下,努力恢复着脸上的表情,吹着口中几近烘烤热度的气息说:“这下完了,咽气的孩子又让狼掏了一口,彻底没救了。没办法,欢不欢迎都得跟大家艰苦奋战了!”
大家都附和出很小的劝慰声,但监舍里的气氛仍然在零度以下。
深夜,阿宁醒了,这是他第十几次醒来了。他的睡眠似乎被人剪辑了,剪成了一集一集的,只不过每一集的时间太短,最短的只有几分钟。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熊熊的心火已经烧干了他的唾液,将他能发出特别磁性声音的嗓子烧成了一口枯井,他都闻到了那种焦灼气。
他没有伸手去拿放在枕边的矿泉水,似乎像干渴这样的小事已经提不上日程了。对他而言,整个监舍都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空气是凝固的,窒息感使这种凝固更加难忍,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不动声色地一块一块压上他的胸口,灼烫着他的心……
他不怕尘世的撕扯,也不怕炼狱的蹉跎,他怕的是爱的消逝,怕爱人跌进那无边的苦海……
他心如刀绞,仿佛看到自己煞费苦心搭建的家园一寸一寸地开始坍塌。一砖一瓦都已经被狂风卷动,发出痛苦的撕裂声。他侧身蜷缩起来,已经感到房檩和墙壁的撼动与崩塌。
第二天是周一,那个充当情报员的包监管教又来上班了。他向黑涛简单的询问了几句监舍情况后,将扁桃体严重发炎的阿宁提到管教室,做贼似的从办公桌底下快速递给阿宁一个折叠的纸张。阿宁刚要揣起来,他急忙拦下,让阿宁就在这里看,看完马上销毁。
阿宁预感到了紧张,争分夺秒地打开“鸡毛信”,以一目十行的速度读起来……
赶着读,愤怒赶着冲向大脑。原来家人和施慧不但在各部门做足了铺垫,甚至,施慧的哥哥通过“非常”渠道和多位被害人都进行了接触,以免千里之堤毁于他们这几只刺人的蚂蚁。一切都搞定后,大家都等着批捕期的结束,因为安律师和王千胜大律师经过缜密分析后断定,所有方面都不会出现阿宁的有罪证据,阿宁必然会无罪释放。
但,任谁也无法预料,办案人周继鄂等人竟然从轴承厂厂长吴运启的侧面施加压力,遵循官员逢查必落的铁律,以请求纪检部门调查其多年以来所有工作为突破口,逼迫吴运启交出他深藏的录音,证明阿宁是李坤曾经虚拟的第三方合伙人,这才在检察机关疑罪从无的政策上,狠狠地楔了一根明晃晃的钉子,以至于又拉动了那些并不明显的证据链,批准逮捕阿宁。
信的后半段,施慧再次表达了她的矢志不渝,她让阿宁没事多望望天空,哪怕只有一丝空隙的天空也好,因为她的目光也会不时地望向天空,这样彼此的目光就会在天空中相遇,就会看见彼此。就算看守所的规矩再严,从监栏的缝隙望一望天空总是允许的吧?就算专政机关可以束缚人的自由,可是再怎么也不至于束缚人的目光和思想吧?在这种境遇下,施慧表现给阿宁的一面还是蛮乐观的,只要政府不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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