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宸光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未时,羲江蕴正好出去给他煎药没在屋里。
待她煎好了药端着清粥和药进屋时,发现晏宸光已坐在桌前,只是面白如纸唇无血色。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眼睛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羲江蕴轻声道:宸光,你醒了,我刚给你熬了粥煎了药,你先喝点粥再把药吃了,这样才能好的快些。
晏宸光听见羲江蕴的说话声才将头转过来,他没有拒绝,默默的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却比不过心里的苦。
晏宸光问道:羲姐姐,我的家人,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羲江蕴站在晏宸光面前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当然,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皇帝并没有大肆搜捕晏宸光与羲江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晏宸光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羲江蕴没有提起任何当日发生的事情,她以为时间可以让他淡忘一切,但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又到了秋季,晏宸光喝下最后一贴药走出房间,和羲江蕴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中的杂草。
晏宸光咳嗽了两声,他余毒未清落下了病根,一吹风就会咳嗽。他问道:羲姐姐,咱们在这住了这么久,为什么不把院子清一清?杂草丛生不太好看。
羲江蕴道:绝尘说,杂草也是生命,也有活着的权利。她好像很喜欢院子里这些杂草,所以一直都没修剪。
那为什么我们连杂草都不如呢?晏宸光的眼泪伴着这句话滑落脸颊,这是父亲死后他第二次落泪,不似当时他抱着父亲的尸首那般高声痛哭,只是默默的流泪,不发出半点声响。
羲江蕴自知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题:这杂草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明日我去寻几盆品相好的带回来摆在屋里,咱们看漂亮的花多好。
父亲生前也爱菊花,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羲江蕴哑口无言,她不知道晏诚喜欢菊花,这下戳到晏宸光的伤口,如何才能让他愈合?
晏宸光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去眼泪,转而看着羲江蕴:羲姐姐,我们去看看父亲好不好?
啊?羲江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转了心意,他能解开心结自然是好的,于是赶紧答应,好,现在就去。
羲江蕴带着晏宸光出了绝尘观去到启明山悬崖边的林子里,晏诚的墓就立在那,周围还有晏府其他人的墓碑,只是有名字的只有三个,分别是晏诚阿勇和馒头,再看其他全是空碑。
这些人都是羲江蕴一个人埋的,碑也是她一个人立的,她只认识这三人,所以墓碑也只能如此了。
在救晏宸光回来的第二天,羲江蕴偷偷去天然居附近查探过,那里平时没人居住,只有几个常年居住在内的仆人负责打扫卫生养护花草。晏府仆人和晏诚的尸体还躺在上了锁的后院里,就好像从来没人见过他们一般。她来来回回飞了几趟,将后院所有的尸体都搬回启明山,也包括那几个素不相识的苦命人。
晏宸光跪在晏诚的墓前,磕了三个头,道:爹,您说得话我谨记于心,愿有生之年尽我所能查清母亲因何而故,让你们九泉之下得以团圆。
羲江蕴也学着晏宸光的样子给晏诚的墓磕了个头,发誓道:爹,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晏宸光,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了。
晏宸光很后悔之前说让羲江蕴不要离开的话,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只会让他们都处于危险之中,他不希望羲江蕴为了人间事失去自由,她该是遨游天地无拘无束的。
他们沿着山间小路行走,晏宸光突然开口道:羲姐姐,我们没有拜堂,就不算成亲。你不必管我。从前的他虽然没钱没势,但背后总还是有晏府的支撑,如今晏府已然消逝,他又怎么能拉着羲江蕴一起过苦日子呢?
羲江蕴知道他是想将她激走独自面对险境,便停下脚步正色道:在我们仓庚山,只要写了聘书,收了聘礼,那二人无论如何一辈子都是分不开的了。虽然聘书和聘礼早在那场战争中化作了飞灰,但她的心意却不会像那些身外之物一样易逝,所以,我会和你共进退,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可人的一辈子很短,或许还能再过十年二十年,或许只到明天。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金乌的一辈子很长,可以等百年千年,直到与你相遇,再续今生之缘。羲江蕴拉起晏宸光的手,牵着他向绝尘观走去,你怕我再因为人间事被罚,可是就算我现在走了,回到仓庚不还是会被关禁闭吗?那我还不如在这启明山躲上一阵子,和你一起为无辜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晏宸光被羲江蕴拉着慢慢的向前走,他没再拒绝,因为他知道羲江蕴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在回去的路上,他将晏诚在地下囚室里跟他说得话讲给了羲江蕴。
既然心中有了目标,那便有了动力。
从这天起他们在绝尘观的房间里立起一张木板,将搜集来的有用
消息都钉与木板之上。
到了冬至那天,板子上已经铺满了各种消息。
据晏宸光所记,晏诚并不常参加豪门宴会,去过的几次屈指可数,大多都是那种实在推脱不掉非去不可的宴会。唯有一次是他欣然前往没有一点推脱的,那就是十七年前的一场赏菊宴。
要说为什么晏宸光记得这么清楚,还都是因为徐容安在那天打了他几板子。他的母亲向来温婉,平时除了动动嘴训斥两句以外从没打过他,只是那天他在院子里鼓捣炼丹差点把房子烧了,母亲才如此生气请出家法。
他被打之后心里不痛快,就偷偷溜出府想着去父亲说的那场宴会看看,可是没有请帖是进不去的,只是好不容易来了他才不会轻易放弃,于是在院子侧面找了颗树,爬上树翻墙进了院子里。此处偏僻无人看见他,他便大摇大摆的往前院走,赏菊去了。
这场宴会人极多,他并没有碰到父亲,最后散场也是自己走回家的,他出去时门口并没有他家的马车,可父亲却是到深夜才回府。
但那赏菊宴就是看看各式菊花,品茶吟诗,并无不妥。晏诚所说若是不去,就不会害了徐氏一家又从何而来呢?
这场赏菊宴以后徐容安卧床不起,他想去看望母亲却总是被父亲以各种理由赶走,直至母亲去世,他都没与母亲见过几面,现在想来,是父亲怕他发现什么被牵涉其中吧。舅舅的商队也是在母亲去世那年突逢天灾全队殒命,如今一想确实是太过巧合了些,所以那天灾恐非真的天意,而是人为吧。
羲江蕴看着板子上的纸条,理不出一点头绪,或者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搜集这些东西。晏诚之死很明显是皇帝设的局,若想报仇必定是要天下大乱的,晏宸光不会为了一己私仇舍弃天下苍生,那又何必费时费力找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来呢?
晏宸光抱着暖炉坐在木板前,他侧头看了看羲江蕴道:羲姐姐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你怎么知道我有疑问?
自然是都写在脸上了。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搜集这些消息。都是些行商的票据,还有西风镇的陈年旧事,跟爹没有任何关系。
晏宸光摇摇头:我们不是在查爹的事,是在查娘的事,那是爹在临终前都放不下的心结。爹的事我们无能为力,那个人不止是我的杀父仇人,他还是天下之君,我不能为了私仇祸乱天下。虽然他害了我全家性命,却也做了不少于民有利之事,兴修水利广开运河,开垦良田减少赋税,若是没有他就不会有辰国的今天。
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要是真如此为民着想,当初怎么会舍弃仓庚,让那些留在城中的老弱病残全都难逃一死!
羲江蕴看晏宸光没有答话,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便想着把话题转到原本的轨迹上。
她赶紧敲了敲木板上的地图:你曾说舅舅是在西风镇遇险的,不如我们明日去西风镇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晏宸光被敲木板的声音震的回过神来,他点点头道:正有此意。
晏诚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徐氏一族的死是同一人造成的,若是按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能找到真凶。
第二日一早,晏宸光穿着单衣站在窗前,冷风入室,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羲江蕴拿着新买的棉衣棉帽从窗口递给晏宸光,然后不由分说的把窗户从外关上,将门开了个小缝挤了进去。
羲江蕴给晏宸光裹上棉衣,帽子也紧紧的扣在头上才领他出门,这一出门竟在院中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陆月泉。
晏宸光见到陆月泉如见到救星,赶紧颠颠的跑向他。
这段时间羲江蕴就好像看小孩一样看着晏宸光,穿多少衣服吃多少饭都要听她的安排,晏宸光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不忍心拒绝,但今天这身装扮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陆月泉见晏宸光这身装扮,没等他到身边就哈哈笑起来:不过是几月没见,你怎么胖的跟个熊一样了?
晏宸光解释道:这是羲姐姐新买的棉衣,不过是有些厚罢了。
羲江蕴冲陆月泉翻了个白眼,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本以为从此往后都是她与晏宸光二人共度,但是现在看来,又多了个夹在他们中间碍眼的人。她不耐烦的问:你怎么出来的这么快,不是说没个几十年出不来吗?
咳咳咳。院里风大,就算晏宸光裹得很厚也还是被吹的咳嗽起来。
陆月泉见状,赶紧道:我这刚回来你们也不说请我进屋坐坐,走进屋说去。因为棉衣太厚,他吃力的搭上晏宸光的肩膀,俩人勾肩搭背的进了屋。
屋里烧着炉子,晏宸光将棉衣棉帽都脱了下来,三人围坐桌前。
晏宸光给陆月泉倒了杯热水,问道:上次你不辞而别,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嗯?石头姐没告诉你?我可是为了你们俩甘愿回族拖住他们啊!陆月泉指着羲江蕴大喊大叫,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忘恩负义!我在仓庚等了这么久转了好几圈,都没见有人来拿我回去,我便回来找你们
了,要是我真被抓回去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告诉他真相?!
羲江蕴一巴掌拍开陆月泉的手:我那是怕他忧思过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
晏宸光见两人刚见面就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回都回来了,咱们就别说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倒是今天本应去西风镇的,但是难得团聚,明日再去也是可以的。
陆月泉伸手制止:那倒不必,反正咱们都见面了,去哪都是一样。说罢,开始跟羲江蕴一起给晏宸光裹棉衣。
晏宸光本以为陆月泉回来羲江蕴会分散点注意力,却没想到他俩会一起给他裹袄子,里三层外三层的,生怕他冻着再生病了。
待整装完毕,羲江蕴就先下山找马车去了。如果晏宸光身体无碍,羲江蕴和陆月泉架着他飞到西风镇就好,又快又省钱,可惜他现在受不了风,要是飞到西风镇,恐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再有一个月就是新年,来绝尘观上香的人多了起来,山下的马车自然也就多了起来,这些车夫消息都灵通的很,总是会知道在哪可以赚到更多的钱。
陆月泉和晏宸光慢悠悠下山,等到下了山找到羲江蕴时已是中午,刚坐到车厢里,陆月泉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
不如先找点东西果腹?陆月泉试探性的问了问。
你早该在观里吃饱了再下山的,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去弄吃的?羲江蕴不耐烦的说到。
我飞回去拿点新鲜的贡品下来,就算我不吃,他总得吃吧。陆月泉说着指了指晏宸光。
晏宸光在旁边赶紧捂了他的嘴,小声道:车夫还在外面。直接去西风镇吧,我不饿,你再坚持坚持,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羲江蕴真恨不得把陆月泉的脑袋给拧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浆糊,哪有正常人会说飞回去还吃贡品的?
羲江蕴拉开车帘子,见车夫还在给马喂草,并未靠近车厢,想来是没有听见陆月泉说的话。她将车夫叫来给了他十五两银子,将马和车一同买了下来,又把陆月泉赶出去驾车。
晏宸光见羲江蕴出手阔绰,便问道:羲姐姐如何得来这么些银钱?
羲江蕴想也没想就说:玉灵殿的功德箱里多得是,随手拿的啊。
晏宸光闻言,脸上刷一下红了起来,他之前万般瞧不上绝尘仙子,现在到好,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连钱都用人家的,真是羞愧死了。
羲江蕴见他脸突然变得通红,以为是被风吹的生了病,赶紧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发烫,就顺势又给他紧了紧帽子。
临近傍晚,终于到了西风镇,他们随便找了一家客栈订了两间屋子。
晏宸光说什么都不肯和羲江蕴住在一屋,说什么还没举行婚礼,这样明目张胆的住在一起有辱斯文。
最后没办法,只能是羲江蕴自己住一间,晏宸光和陆月泉住一间。
找好了住处,陆月泉早就被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嚷嚷着出去找吃的,三人出了客栈,随便找了个面摊,点了三碗面。
天很快黑下来,风也更大了,羲江蕴催促着他们赶紧吃完赶紧回客栈,要是晏宸光在这病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回客栈时,陆月泉总是回头张望,晏宸光发现他的不对劲,想去询问却被他一个眼神给杀了回去。
进了客栈三人并没有各自回房,而是聚在羲江蕴的房间里,陆月泉一挥手设了个结界,让外面听不见屋内的对话。
陆月泉道:有人跟着咱们,好像是上次那个黑衣人。
晏宸光一听见黑衣人这几个字,心咯噔一下,到头来皇帝还是不肯放过他,都追到西风镇来了,晏家到底是有什么东西能让一国之君如此行事?
羲江蕴皱着眉头道:这狗皇帝欺人太甚,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对他怎么样啊?
晏宸光赶紧拉了羲江蕴的手腕:羲姐姐别冲动,他想跟就跟吧,左右有你们保护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羲江蕴叹口气道:唉,若不是你,我才不受这窝囊气呢。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在桌前坐了两刻钟,本就坐了半天的马车累得够呛,现在晏宸光更是坚持不住了,连连捶腰长吁短叹。
羲江蕴眼瞅着他难受,赶紧提起来这的目的,想着能分散一下注意力:咱们到这西风镇就是为了查当年天灾的事,那要从何查起?
晏宸光听见这话集中了精神,也感觉不到腰疼了,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道:既然父亲能想到舅舅与母亲是被同一人所害,那之前暗查时必定也来过西风镇,可能是没有收获,又或是落下了什么,才导致最后没有结果的。我们可以先从知晓当年天灾的人开始问起。
去哪寻那些人?陆月泉问了一句。
晏宸光道:茶楼酒馆,人多眼杂的地方。
窗外的黑衣人听了许久,都没听到屋内半点声响,在外面冻了半个时辰,实在受不了了才离开。
待到窗外无人,陆月泉才撤去隔音的结界,然后陪着晏宸光回了他们的房间休息去
了。
第二日一早,待三人收拾好自己后,便下楼询问掌柜西风镇最有名的茶楼在何处,掌柜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只说到了那附近看见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西风镇面积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许是离都城不远的缘故,冬日这街上都是热闹的很。
他们按着客栈掌柜指的路线走了没一会,就看见一处人满为患的小楼,隔着不远看过去,楼前立了块牌子上面刻着祥云茶馆四个大字,门口的人推推搡搡,踮着脚尖往里面看,倒是二楼雅间少有人坐,全都开着窗户却瞧不见一个人坐在里面。
他们走到门口,茶馆伙计上下打量几眼就赶紧上前去迎,挥着手赶开了门口聚集的人,将他们带到楼上雅间。
一进门才知道,原来一楼大堂有位说书先生在讲故事,怪不得人挤人的都想进来。
伙计将三人带上楼后,急着向他们推销茶馆里的名茶和点心,谁知道他们只要了一壶热水,和一盘米糕,连着雅间的钱一起算下来才花了一两银子,本以为他们是大主顾能多赚点提成,却不想也和楼下那些穷鬼一样,抠门的很。
伙计冷着脸上完热水和米糕就要离开,却被晏宸光给叫住了,羲江蕴给了那伙计一两银子,伙计立马变了脸,笑嘻嘻的说着吉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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