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影将玉珏贴身藏好，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服传来。

安德森已经重新戴上面具，消失在庙宇的阴影里。铁山和文森特警惕地环顾四周，枯井下的通道里传来隐约的水流声。

许影拄着拐杖，看向东方——那里，皇宫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知道，女儿此刻应该还没睡。她可能在批阅奏章，可能在部署清洗，也可能……在思考如何应对他这个“不配合”的父亲。

风更大了，吹得破庙的窗棂嘎吱作响。

许影转身，走向枯井。在他身后，第一缕晨光撕开夜幕，照在城隍庙残破的匾额上，匾额上“泽被苍生”四个字已经斑驳不清。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声。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面食和肉馅的香味。许影从后门进入驿馆，铁山和文森特跟在他身后。他们刚穿过院子，就看见驿馆的正门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

“怎么回事？”许影问。

一个影卫从走廊拐角快步走来，压低声音：“侯爷，外面来了很多银鹰卫，把驿馆围起来了。说是奉皇后旨意，加强保护。”

许影停下脚步。

他听见了马蹄声，整齐划一，至少有二十骑。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那是银鹰卫的制式轻甲。驿馆的仆役们惊慌地跑来跑去，有人打翻了水桶，水泼了一地，在晨光下泛着光。

“加强保护？”文森特冷笑，“是监视升级了。”

许影没有接话。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驿馆前厅。左腿的疼痛比昨天更剧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前厅里，驿馆的管事正满头大汗地和一个银鹰卫军官说话。那军官三十岁左右，脸很瘦，眼睛细长，嘴唇很薄。他穿着银色的胸甲，肩甲上刻着鹰头纹章。看见许影进来，他立刻站直身体，右手握拳按在左胸——这是银鹰卫的标准军礼。

“镇国侯大人，”军官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下官银鹰卫第三队队长，罗德里克。奉皇后殿下旨意，从今日起负责驿馆的护卫工作。为确保您的安全，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出驿馆。”

许影看着他。

罗德里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他的站姿很标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皇后殿下有心了。”许影说，声音很平静，“替我谢谢她。”

“是。”罗德里克说，“另外，皇后殿下有令，今日午时将在皇宫广场颁布新政法令，请侯爷务必到场观礼。”

“我会去的。”

罗德里克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影看着他走出驿馆大门，门外，二十名银鹰卫整齐列队，银色的铠甲在晨光下刺眼。

驿馆管事擦着汗走过来：“侯爷，这……这怎么办啊？”

“照常做事。”许影说，“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文森特跟在他身后，铁山守在门口。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侯爷，”文森特低声说，“安德森总管那边……”

“暂时不要联系。”许影说，“银鹰卫盯得太紧。玉珏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文森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帝都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

“这是昨晚暗线传来的消息，”文森特说，“清洗名单的第二批，今天开始执行。涉及十七个家族，主要集中在帝都和东境三省。罪名从‘贪污’到‘谋逆’都有，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至少有一半是冤枉的，或者罪不至死。”

许影看着地图上的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家族，几十甚至上百条人命。他想起昨晚在城隍庙，安德森说的那些话——先帝怕帝国毁在清澜手里。

“我们能救多少？”他问。

文森特沉默了一会儿。

“很难。”他说，“银鹰卫盯得太紧，我们的暗线也被监视了。而且……侯爷，如果被皇后殿下发现您在暗中保护这些人，后果……”

“我知道。”许影打断他，“但还是要做。能救一个是一个。”

文森特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安排。”他说，“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大。”

“小心点。”

文森特收起地图，离开了房间。许影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驿馆的院子里，银鹰卫在巡逻，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像某种机械的节拍。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掏出那枚玉珏。

玉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残缺的那一角，断口很光滑。他仔细看着上面的纹路——那是皇室的纹章，但纹章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符号，像一朵花，又像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把玉珏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

午时的皇宫广场，人山人海。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金色的皇室纹章。高台两侧，站着两排银鹰卫，他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高台后方，是皇宫的正门，门楼上悬挂着巨大的皇室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许影站在观礼台上。

观礼台在高台的侧面，位置很好，能看清整个广场。他身边站着其他受邀观礼的贵族和官员，他们低声交谈，声音里带着紧张和不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阳光很烈，照在广场的石板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许影拄着拐杖站着，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他眯起眼睛，看向高台。

高台上空无一人。

但很快，皇宫的正门打开了。

一队仪仗队走出来，他们穿着金色的铠甲，手持长矛，步伐整齐。仪仗队后面，是八名太监，抬着一顶金色的轿子。轿子很华丽，轿帘上绣着凤凰和牡丹。轿子在广场中央停下，太监们放下轿子，退到两侧。

轿帘掀开。

许清澜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祥云，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挂着玉佩和香囊。她的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金簪和步摇。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眼睛画得很长。

她走上高台，站在中央。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金色的绣线反射出耀眼的光，她整个人像在发光。许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恐惧，还有……陌生。

这个站在高台上，穿着华服，妆容精致的女人，真的是他那个喜欢爬树、喜欢听他讲故事、喜欢问“为什么”的女儿吗？

许清澜抬起手。

一个太监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卷轴。卷轴是明黄色的，用红色的丝带系着。许清澜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她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声音很清晰，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她开始宣读。

第一条法令：废除贵族世袭免税特权，所有土地按亩征税，无论贵族平民。

广场上一片哗然。

许影听见身边有贵族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第二条法令：成立“帝国监察司”，直属皇后，负责监察百官，肃清贪腐，有先斩后奏之权。

第三条法令：即日起，开展第二轮肃清行动，凡涉嫌贪污、渎职、结党营私者，一律严惩不贷。

第四条法令：改革军制，取消贵族子弟免试入伍特权，所有军官必须通过考核选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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