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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回去(第1页/共2页)

玛丽靠在夏洛特怀里,眼泪终于止住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

她闭着眼睛,听着夏洛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那只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没变,力道也没变,像是知道她需要再缓一缓。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她十六了。

不对,不对,她心里那个声音在纠正——你心里还装着那二十二年呢,加起来快四十了。但在别人眼里,在夏洛特眼里,她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趴在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女人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把人家那条漂亮的晨裙都哭湿了一大片。

玛丽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她慢慢从夏洛特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睛肯定肿了,脸上肯定也花了吧唧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用袖子蹭了蹭脸,又蹭了蹭,然后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夏洛特一眼,又低下头去。

“实在……实在太让您见笑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闷闷的,“我平时不这样的。我……”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活了三十多年——算上前世的话——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人家怀里哭,这算什么?

夏洛特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不是笑话她的那种笑,是很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笑。

“哎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我有一个女儿,也很爱哭呢。”

玛丽愣了一下,抬起头。

女儿?

她想起昨天在街上,好像隐约看见夏洛特身边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那就是……

“多大了?”她问。

夏洛特笑了笑。

“才四岁。”

玛丽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啊原来您有孩子”的惊讶,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慌乱。

四岁?

那夏洛特生她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写完的那。产褥热。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人。

夏洛特看见她脸色变了,轻轻笑了一声,补了一句:

“生她的时候,平安得很。利奥波德——就是我丈夫——找了好几个接生婆,还有一个从德国来的医生,据说特别讲究洗手什么的。折腾了一大圈,最后顺顺利利的,一点事没有。”

玛丽看着她,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就好。”她轻声说。

夏洛特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沉默了几秒。

玛丽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的。

“您知道吗,”她说,“我写那些侦探书,一开始就是为了赌气。”

夏洛特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那些人总说女人是没有理性的,”玛丽说着,手指又抠起沙发扶手来,“说女人只配写写情情爱爱,说女人的脑子不适合思考复杂的东西,说女人写不出严谨的推理。我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读那些书,那些男人写的书,一页一页全是这种话。”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但手指抠沙发的动作越来越快。

“所以我就想,我偏要写。”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偏要写一本流行的侦探小说。偏要用最严谨的推理,最缜密的逻辑,让他们一个字都挑不出来。等他们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等他们到处打听‘托马逊是谁’的时候——”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等他们终于知道托马逊是个女人,是个十六岁的乡下姑娘——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但她没有笑出声来。

她在想另一件事。

玛丽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样子——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扬着,嘴角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弧度——真的很像一个孩子。

一个被欺负久了、终于找到办法反击的孩子。

但夏洛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那些说“女人没有理性”的人,就算知道了托马逊是女人,也不会改变他们的看法。他们会说:哦,那是个例外。或者说:她写的那些东西,不算真正的文学。或者说:谁知道是不是她父亲帮她写的。

更无耻的,会说她抄袭。会说她是个古怪的女人,不能和一般女性比。会用各种方式,把她从“女人”这个类别里开除出去,这样就不用改变他们对“女人”的看法了。

夏洛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玛丽还小。玛丽还在相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能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

这很天真。

但这天真,夏洛特不想打破。

她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把玛丽额前那缕掉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那就让他们大吃一惊。”她说。

玛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您不觉得我幼稚?”

“不觉得。”夏洛特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玛丽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哭红的,是另一种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的那种。

她又低下头去,抠沙发扶手。

夏洛特看着她,心里那点念头还在转。

但她知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那些人怎么说玛丽,怎么攻击她,怎么想方设法把她拉下来——

她会站在玛丽身后。

不用让玛丽知道。

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玛丽抠沙发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指细细的,指节上还有一小块墨渍,怎么洗也洗不掉。

夏洛特看着那块墨渍,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以后的路,不会太平。

但没关系。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玛丽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她的书,说她那些案子是怎么想出来的,说弗朗西丝·沃斯通以后还会遇到什么案子。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活,像一只刚哭完、又开始叽叽喳喳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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