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半耷拉在院墙上,屋里漏风的门板缝隙中断断续续传出击鼓声。
唐迆扶了扶秦小乐的腰,俩人一起矮身钻过低矮的门框,“到了,就是这里。”
秦小乐刚想学学小铜钱,在窗户纸上戳个窟窿,就见那窗户纸早已经千疮百孔,漏得跟个漏勺似的了。
他眯眼趴在近前,往里头一扫......破败的屋子里头,没什么家具摆设,地中间拢着一个火盆,一个不高的男人,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瘦得脸颊眼眶都眍瘘着,满脸的灰白胡子碴儿,腰间挂着一个不大的腰鼓,绕着火盆跳两下,唱两句,动作僵硬而浮夸。
秦小乐支棱着耳朵,才勉强听见里面的唱的什么。
“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喜鹊老鸹奔大树,家雀燕子奔房檐,头顶七彩琉璃哇,脚踏八棱紫金砖......是脚踩地头顶天,迈开大步朝南边,呐伊哎哎嗨呀......”
“这、这唱戏呢?”秦小乐第一次见这阵仗,可谓大开眼界,从小老姨儿和干爹都不好这口儿,大概一个是流离失所的寒了心,一个是摸爬滚打的见惯了血,总之都是宁肯相信自己,也绝不把命运托付给玄妙之事的狠人,搞得秦小乐从小也耳濡目染的,成了个不敬神佛的混不吝的主儿。
唐迆把食指压在他嘴唇上,“嘘!不懂别瞎说。”
秦小乐不以为然,“就怕真有事儿了,他就不顶用了。”
唐迆不过淡笑了一下。
秦小乐拿出看戏的心情,时间就过得快起来。
又略微等了等,秦小乐才和唐迆走了进去。
老先生正从墙边的大缸里舀凉水喝,刚刚那一顿舞旋,十分耗费体力,年纪大了,还真有些吃不消。
秦小乐勾着嘴唇,故意等那人喝到一半的时候,才猛地大声咳了两下,吓得老先生一通山呼海啸似的呛咳,唐迆好笑又好气的暗暗拍了他一下。
老先生冒着虚汗走上前来,两只眼睛跳过唐迆,光不住的打量着秦小乐,沙哑的说:“这位先生,要代笔写个信,还是给家里娃娃算个好名字?”
秦小乐装模作样的想了想,“给我也敲敲鼓。”
老先生十分谨慎的一摇头,“您说笑了,我就是个测字的。”
“别谦虚啊,”秦小乐看了看地下的火盆,哼哼唧唧的瞎唱,“先请狐来后请黄,三请长蟒灵貂带悲王......”
这都是老先生刚刚自己唱的,他不知道怎么今天偷了个懒,就没给自己卜一卦,后脑勺发凉,踉踉跄跄的就走过来作揖,“哎哟,哎哟,我这就是混口饭吃,好叫这位您知道诶,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黄口小儿,中有个又聋又瞎的老婆,都等着我......”
“行了,他逗你玩儿呢,”唐迆看不下去了,上前虚扶了一把,说明来意,临了还特意交代了介绍人,“我和雪丁儿是一个班子的,都是自己人,你把心放踏实了。”
老先生都恨不得私下里扎小人了,虚惊一场,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勉强请两人在凉炕上坐了下来。
秦小乐所求的隐晦,但在专业人士面前,还是被一眼洞穿。
老先生老怀感慨的说:“我当初修的是自然道,尊的是万物皆有灵,师傅要我常怀敬畏之心,要时时虎尾春冰,还给我取了个‘虎春’的道号,遥想当年,我是何等的冰清玉洁、傲雪凌霜,谁承想为了生计所迫,居然沦落到如今天装神弄鬼的地步......呜呜呜......”
秦小乐在他的老泪纵横中,极为艰涩的升起一丝同情,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人生艰难,谁还没有个委曲求全的时候,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虎春老先生振臂一呼,“今天总算有人来问我正经事了,我太高兴了!”
唐迆其实不是很清楚秦小乐到底想干什么,见对方一个劲儿的冲着自己比划,示意这老先生是不是脑子有点儿问题,回瞪了他一眼,又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说。
秦小乐稍微正色了一些,拱拱手问:“我最近瞧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虎春看着他,“何谓不该?什么该,什么不该,谁有权利来界定?”
“就是,”秦小乐搜肠刮肚的寻思着别的词儿替换,“就是瞧见了一些和我们正常人不一样的东西......”
虎春不屑的摇摇头,“万事万物,存在即为道理......”
“嘿,你跟我抬杠呢!”秦小乐拍案而起,“这话没法说了!”
唐迆知道他狗脾气一上来分分钟就窜儿了,联想到那天在医院病床上的问话,寻思他天天在外巡走,保不齐是撞上了什么晦气,让人怪担心的,忖度着他的需求,安抚着虎春,“我这小哥哥就是这急脾气,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常言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嗨,现在世道乱,家里人都替他担心着呢,这不才绕着圈儿的拜托到你这里,远的都不说,就是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驱开邪祟,保全他平安就成!”他觑着对方的神色,“有吗?甭管多贵重,顶用就行,我们家里人必有重谢的!”
虽然和自己想的南辕北至,但结果大体上也算殊途同归,秦小乐想着那没脸的黑衣人,身上起了一个寒战,也没反驳唐迆的话,还顺从的点了点头。
唐迆瞥见,弯着眼睛笑出了一潭碧水晴花。
虎春低头琢磨了一下,从炕洞里掏出一个灰脏的布包,抖落出一个乌涂的晶石吊坠来,递给唐迆,“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天精地魄,只可惜碎得不成样子了,如今只有这么一块渣子,弄个荷包,戴在身上,挂在脖子上,都成。”
唐迆如获至宝,恭敬的双手捧着接过来,“谢谢道长了,这......这东西真能除邪祟,保平安?”
“不能,”虎春神情落寞,“只能是个心理安慰吧,我都说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秦小乐算看明白了,这人就是憋闷久了,想找个人和他谈谈什么道法自然,可惜自己还在红尘里打滚儿的乐不可支,道不同,还是尽早躲远些,免得白惹一肚子气。
他也不言声了,直接上手,从唐迆口袋里掏出一把钱,胡乱往炕上一掷,也算不辜负中间人的一番热心引荐,便强拉着唐迆走了出来。
不过唐迆倒是比他沉稳些,想着这人虽说神神叨叨的,又执拗的不讨人喜欢,可却难得的很对他的脾气,多少就信了几分,途经小杂货摊子时,非得买了个黑色暗纹的缎子面小荷包,拼死拼活的给秦小乐挂在了脖子上,贴着身儿掩好。
行吧,反正又不是秤砣,也把他坠不成个罗锅!秦小乐也懒得计较了,看着天色不早了,大步流星的往家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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