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本就是个贼，是玩刀片的，也就是割包，从十三岁开始。

割包一般都是两人搭伙儿，一个主刀，还有一个托儿负责掩护和望风，托儿一般手里拿着适合遮挡的东西，长途车上一般拿着报纸或者杂志，车站里面就拎个皮包或者抱着纸壳箱子，农贸市场里就拎着个蛇皮口袋，自然还要有想配套的衣着打扮……

反正是江湖如戏，全凭演技。

现在干这行的，尤其是车站商场里割包的，用的都是剃须刀片，“犀牛牌刀片，刮得更干净更舒服，令你容貌出众，到处受欢迎。”这句广告词都烂大街了，犀牛刀片质量也确实好，够锋利。

对此，鬼子嗤之以鼻，而且，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练的是传统手艺，系出名门。他用的不是剃须刀，是自制铜钱刀。

把几枚铜钱放到铁轨上，等火车碾过，铜钱就变得纸一样薄，边缘碾压裂了的，扔了就是，总有一两枚完好的，用油石蘸水先修型至正圆，再以粗布抛光如镜面，边缘再用油石打磨锋利，一枚铜钱要两天才能制作成刀片。

这种刀片的使用当然也有讲究，因为八面留锋，难以直接入袋，平时放在装香脂的小盒子里，准备开工时含在嘴里，放在舌上上方，割包时一般假装有东西落地，或者系鞋带，在弯腰的瞬间，托儿上前遮挡配合。

带着口水的刀片是最锋利的，前提是干活前的那顿饭尽量不食油腻。

一旦得手，主刀的立即走人，托儿断后。

当然，这其中不排除对方醒了，那他就可以见识一下托儿的手腕，他们会插科打诨胡搅蛮缠，若是对方翻脸，那对不起了，请欣赏托儿的战斗力。

主刀的含着刀片，必须能做到惜字如金，否则一不小心，割舌破腮。

最理想的方式就是——装哑巴。

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听完鬼子的讲述，也终于明白他的哑巴身份为什么难辨真伪，果然是“系出名门”。

但这一切，还只是以前。让鬼子失手入狱的，是他的另一种谋生手段。

孤身一人来北边，他没了托儿，干活的风险增加，而且在别人地盘上干活，是很危险的事情，于是，他成了独行大盗，当然不是拦路抢劫那种不入流的粗活，而是飞贼。

是的，飞贼。

古城里几乎所有的楼房，楼道都没有门，很多住宅楼的楼梯间，半层楼的位置都有个窗子，他会从三楼半的位置钻到楼外，然后斜下里跳到三楼的窗台。

一般来说，三楼是唯一的选择，一楼二楼窗外基本都有栏杆，再往上，三楼就是最低的楼层，楼层越低，安全系数越高。

这个说法的确非常吓人，首先要提前反复踩点，算计好距离，而且双臂要足够有爆发力，因为跳到三楼窗台的时候，并不是双脚落在窗台，而是双手，在瞬间挂在窗台的外沿。

我实在想像不出，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和多少次练习，才能做到，但当我看向鬼子伸出的手掌时，我相信他了。

鬼子的食指修长，但没有指纹，指肚上只有厚厚的老茧。

按照鬼子的认知，一个合格的飞贼，首先要有合格的脑子，要有足够的分析能力。

踩点时候不能被人警觉，要根据房门的款式、油漆的新旧程度、门口垃圾袋的内容等细枝末节的事情，来分析目标的生活状态和收入水平，包括可能从事的职业，这甚至更重要，万一偷到一个警察或者哪个专业练散打的家里，其冒险程度可想而知。

下手的最佳时间是后半夜两、三点钟，那个时间段，正常人都处于深度睡眠，几乎达到一种接近于假死的状态。

如果可能，入窗的最佳位置是厨房，进去之后首先把菜刀别在腰间，其作用不言而喻。至少，不需要走在大街上带着刀子。

进门之后，要先老老实实的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先推开进户门，便于跑路。

干活的时候不需要东翻西找，那只是电影里胡扯的，没多少人会把钱放得到处都是，基本上就是衣架上面当天穿过的衣服口袋，或者是梳妆台前的首饰，顶多再有公文包，仅此而已。寻找东西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永远不要离开卧室方向，略有风吹草动立即闪人。

还有一条铁律，不要长时间直盯着床上睡着的人，因为那人一定会醒，无一例外，没有理由。

按说鬼子的技术是无懈可击，他的心理素质似乎也毋庸置疑，但他的确失手了。

那也是一个住在三楼的人家，女人半夜醒来打算方便，他当时正在客厅窗边的衣架上翻找，见势不妙，直接翻窗斜下里跳向二楼半，就是那么巧，二楼半的楼梯间窗台上，竟然有一小片破纸壳，而鬼子的右手，不偏不倚地搭在纸壳上，随之一滑……

结果就是，失手掉下二楼，脚踝脱臼，动弹不得，鬼子当场被闻声赶来的人们揍个半死。

再后来，我们就在号子里相遇了。

于我而言，如果说认识鬼子是个偶然，那么现在鬼子来投奔，属实是意外的事情。

我不否认他有点神神秘秘的，但我从心里觉得，鬼子对我没有一丝恶意。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个样子，莫名其妙的不需要理由，直觉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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