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这兄弟俩是偷橡胶厂半成品轮胎被抓进来的,都三十五六岁了,每天干活任劳任怨,从不多言多语。可能是这几天休息,缓过了乏,也和阿宁、石头一样天天压腿弹跳,做俯卧撑。
阿宁和石头必然还年轻,虽然对这哥俩报名参加长跑有些不解,但也没多想,都以为冯指导说拿到名次有奖励,没准人家哥俩想减几个月早回家呢!很正常。那些大排挖沟的犯人不报名,都是懒,想多休息休息呗!
冯指导一走,阿宁和石头的血液就躁*起来,天赐良机啊!整好了明天就是出头之日!机不可失,事不宜迟,得早做准备!阿宁跑到水房,趴窗台上喊:“四楼的,让娄亮下来一趟,就说张宁有事儿找他。”
四楼有人回应:“知道了!”
不一会儿,娄亮就在管教带领下到二楼来了,他见到阿宁就问:“兄弟,什么情况?”
阿宁闪着兴奋的眼光,把娄亮拉到一边,小声说:“娄哥,有钱吗?我急用!”
“要多少?”娄亮不解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小兄弟。
“有个一百二百的就行!”
“靠!我寻思你要娶媳妇呢!这俩钱够吗?”娄亮边说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塞给阿宁。
阿宁欣喜地接过钱掖进裤腰里,感激地说:“谢了娄哥!”
“靠!谢个鸟!还有事吗?”
“没事了!”阿宁给了娄亮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我回去了,楼上打麻将呢!”娄亮转身走了,阿宁恋恋不舍地把他送到铁门口。
阿宁和石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把现金分别藏在了衣角里,这样,他俩每人身上都有了三百块钱。
当晚两个年轻人都没睡好,偶尔还抬头对望一眼,内心焦灼地盼着天快点亮。值夜班的犯人看见他俩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以为这俩小子是为明天的长跑兴奋呢。
翌日上午九点,运动会正式开始,柳所长和穆政委等所领导在主席台就坐。一共有五个大队的五支队伍参赛,连大队领导带着普通管教好几十人在场,锣鼓齐鸣,彩带飘扬。
第一个项目是拔河,每支参赛队二十名队员,平日里超体力的劳动使犯人们身强体健,大家生龙活虎地拽着那根无辜的绳子。呦呵声、呐喊声,还有指挥员挥动的旗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阿宁今天穿的是娄亮给他的那条运动裤,脚上也是那双新胶鞋,上身的白色跨栏背心遮覆着紧绷的肌肉。他弯腰重新紧了紧鞋带,眼神坚定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石头。石头低头瞅了瞅系得很紧的回力鞋,又拍了拍有些发亮的牛仔裤,特意绷了绷黑色背心罩住的肌肉,回了阿宁一个同样坚定的眼神。
拔河比赛二大队没拿上名次,扔铅球也没入围。接下来是三千米长跑,冯指导面带急切地鼓励着阿宁和石头:“你们俩年轻,这个项目就指你俩拿名次了!一定要长脸啊!如果拿了第一名,所里给减一个月学期呢!”
阿宁和石头都点着头说:“得嘞!瞧好吧!”
两个小伙子心想,得嘞!瞧好吧!看一会儿我俩能不能干出去三万米!
由于部门特殊,比赛指挥员用的不是发令枪,而是六四手枪。指导员枪口冲天,“啪”的一声枪响,五支参赛队的三十名参赛队员一跃而起,像奔着猎物发起攻击的豹子一样冲出起跑线。
一圈跑道是五百米,阿宁和石头商定第一圈热身,第二圈跑到楼角的位置就向大墙的豁口拐弯。伴随着楼上窗子里和现场的欢呼呐喊声,阿宁和石头冲到了最前面,后面紧跟着的是几个其他大队的犯人。当他俩跑过墙角甩弯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侧眼瞄了一下那个豁口和下面的“垃圾垫”。两位居心叵测的小伙子心里蒸腾起来,下圈转到这儿,就是创造奇迹的时刻。
哪知,他俩又跑出不到一百米,突然感觉气氛不对,欢呼呐喊声都变成了惊叫:“呀!蹿了!蹿了!快看……”
阿宁和石头一扭头,刚好看到一个身影已经在豁口处纵身攀住墙头,两个蹬踏翻了过去,没了踪影。他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是真的。但随后的几声枪响和暴喝他俩听得十分真切,“啪……啪……啪,全给我原地趴下别动!全趴下……”
阿宁和石头趴在原地,主席台的领导和管教群在楼前乱作一团,几个年轻的管教已经开始助跑翻墙,还有一群管教向劳教所大门跑去。
当阿宁和石头这些运动员被悉数收进大楼门厅时,两个处心积虑策划脱逃的小伙子得知,跑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就是那对积极报名参加长跑的表兄弟。靠他瞎妈、瞎奶奶和全家女性的!自己精心铺设的逃生之路,闹了半天是为那对老谋深算的表兄弟做了嫁衣。
两个小伙子黑着脸,丧气地垂下了头。不一会儿,两人对望一眼,不用出声都知道彼此心里叨咕啥:**!一对**!
回到监舍,大队长陈光带着一班管教气势汹汹地进来开会。犯人们都严肃地盘坐在板铺上,陈光甩动腮帮上的肥肉,气急败坏地说:“你们都给我听好喽!追捕队已经包围了附近所有区域,所里也请求公安部门协助抓捕逃脱人员!用不了多久,我非让你们亲眼看看逃跑是什么下场……”
陈光足足骂了半个小时,十天内连续发生了两起逃跑事件,脱逃了五个犯人,对于这些执法者来说是沉重的一击!虽然逃跑在当时的劳教场所来说屡见不鲜,但相对出台的防逃措施和追责机制也相应诞生。阿宁所在的二大队被例为重点整顿单位,犯人都签署了联保责任书,无论出工还是在监内,出入必须是一个联保组同时行动。一旦发生人员脱逃,联保组成员就会遭到株连,除了严厉的体罚之外,还要延长三个月的教养期限。对管教的追责更加干脆,在谁班逃跑的犯人,必须由管教本人协助追捕队抓回来,否则就不用上班了。
一连几天,阿宁和石头都是在郁郁寡欢中度过的,奔向自由的激情被颓废和沮丧代替了,两人都有一种被愚弄的委屈。现在他俩明白了,原来那对颇有心机的表兄弟早就看透了阿宁垫垃圾的企图,可能早就想办法混出去蹿了!运动会的召开让他们也一下捕捉到了脱逃的先机,姜还是老的辣,怕阿宁和石头先跳墙而暴露目标,这哥俩在长跑刚开始就“捷足先登”了。
除了郁闷,阿宁和石头还揣着隐隐的担忧,不住地在心里祈祷那对表兄弟千万别被抓回来,如果抓回来一审问,那么,自己垫垃圾的企图岂不露陷?一旦让政府知道自己要逃跑,以后就更没机会了!别无它途,在暴露之前一定要再开辟新的逃跑渠道干出去!否则,每一分钟都得在提心吊胆中活着。
第二条脱逃途径也是阿宁这个智多星策划的。
运动会的第四天,阿宁找到三牤子,大包大揽地说:“三哥,厕所和水房你要是怕检查卫生不合格,就承包给我吧!以后我带人打扫厕所和水房的卫生,每天我最后一个把人清出去,然后锁好门,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三牤子一边刮胡子一边说:“行,等会儿我跟代理中队长李管教说一声,把厕所和水房的负责人换成你。兄弟,从这一点上你长进不少啊!知道抓权了,呵呵……”
“那是!现在不出工,如果不管点事儿的话,时间长了大伙不把我当空气了吗?”阿宁还自得了一下。
那时候把管厕所的戏称“所长”,管水房的叫“水门提督”。阿宁当了所长和水门提督的当天,就把厕所的门和水房上了锁。还定了一个新规矩,为了不在厕所里发生监管事故,白天阿宁全天派自己的组员在厕所执勤,夜里上厕所必须去石头那里领钥匙。
这天的晚饭是陆姐特意给石头送来的韭菜馅饺子,在接塑料袋时,石头悄悄塞给陆姐一百块钱,让她买点营养品去警官医院看看小十八。陆姐老道地掖起钱,笑呵呵地说:“不用你们担心了,冯指导追逃之前就给轮班看守小十八的同志留了二百块钱,让他们经常给孩子买点营养品。对了,你们别写信通知他家属啊!父母要是知道孩子病了肯定担心死!这钱我以后都给你买吃的!”说完乐呵呵地走了。
陆姐一走,阿宁小声问石头:“怎么样?这娘们儿能不能给咱捎点东西进来?”
石头撇着嘴摇了摇头:“这娘们倒是贪点儿小便宜,但我刚才还是没敢冒然跟她提别的,只是让她先给小十八买点好吃的。”
阿宁老练地眨了眨眼睛:“现在咱们就缺一根钢锯条了,如果有锯条,后半夜把窗栏锯开,从二楼跳下去就翻墙,这样保险性最高!”
石头皱了皱眉头:“不行就想办法联系外面的朋友,让他们把锯条放什么东西里带进来。”
阿宁点了点头:“嗯,我想想具体办法!”
没想到,这个问题当晚就解决了。一中队那个散仙又来找三牤子侃大山,他讲了一件让阿宁茅塞顿开的事儿。他说一中队有个老贼不服从管理,被中队长砸上了大镣子。这家伙戴了几天不愿戴了,用尼龙袜子扯成线绳,一夜之间就把镣环拉了个大豁口。如果不是发现的及时,再有半宿就得全拉断。
听到这个消息,阿宁和石头像得到了灵丹妙药般兴奋。第二天陆姐来的时候,石头千叮咛万嘱咐地让陆姐买两双尼龙袜子。他俩不敢向老犯人要尼龙袜子,怕引起别人的警觉。
很顺利,第三天陆姐就把尼龙袜子和牛肉馅饼一起送来了。当晚,阿宁假装看书到后半夜,给石头放哨。一有犯人起夜,阿宁就先犯人一步下铺,走到厕所门口咳嗽三声,然后进门便看见拿着手纸蹲在便池上的石头,阿宁会当着别人的面关切地问:“这一宿你都拉几次了?”
石头假装痛苦地捂着肚子说:“肯定是陆姐拿来的馅饼不新鲜,都快把我拉虚脱了!”
解手的犯人一走,石头马上提好裤子,从兜里掏出尼龙绳继续在铁窗栏根部疯狂地拉拽。
连续拉了两夜之后,天快亮了,那根比拇指还粗的铁窗栏只剩下了一点点的虚连。以石头的蛮力,使劲一推就可以掰断。这样窗栏之间的空隙就大了一倍,只要使使劲,阿宁和石头都能钻出去。
这个时间已经不能行动了,上厕所的犯人越来越多。石头找了点泥巴将豁口抹上,不抠开泥巴,任谁也看不出那根钢筋已经是一根不禁一推的摆设了。
由于夜里劳累,石头白天睡得很香,除了学习时硬挺一会儿,吃饭都是咽几口就继续睡。阿宁则是用一本破书盖着脸,策划着一步又一步。
两个累脑又累心的小伙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天色将黑,他俩被人叫醒去吃晚饭。饭后,两人脚前脚后来到水房的窗台边,彼此对望一眼,两人都抑制着内心深处的兴奋,如果没啥意外,胜利大逃亡就在今夜。
可是,当两人一齐向大墙豁口外张望的时候,全都像雷劈一样傻眼了!大墙的豁口不但堵上了,而且上面还拉了密密麻麻的铁丝网,连墙根的“垃圾垫”都被清除了。
讲到这儿,阿宁幽默地做了一个很无奈的表情,施慧和阿敏哈哈大笑。
笑罢,施慧指着他的鼻子说:“呵呵……小倒霉蛋儿,又晚了一步?”
阿宁自嘲地拨开她的手,继续讲……
阿宁和石头紧皱眉头相互深看了一眼,阿宁咬着牙恨恨地嘟嚷一句:“靠他妈的,老天爷怎么瞎了眼?”
石头一拳砸在窗台上,“砰”的一声吓了洗漱的犯人们一跳,都回头望向他们。阿宁急忙掩饰着说:“你们看,外面玉米地里有个姑娘蹲那儿撒*呢!唉!瞧把石头急的!”
几个犯人都挤过来张望:“哪儿呢?哪儿呢?……”
阿宁手指着玉米地,逗大家:“完了!你们来晚了,人家提上裤子钻地里去了,没影喽!哈哈……”
大伙好没趣,又回身继续洗漱。阿宁若无其事地拉石头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向一个犯人问:“大墙什么时候还他妈拉上铁丝网了呢?”
那个犯人一边洗脚一边说:“下午拉上的,有个工人还从墙上掉了下来呢!摔得吭哧一声,把我们乐坏了!”
阿宁心里灰暗起来,别说那几层铁丝网,光是大墙恢复之后的高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爬出去的!大院里又有巡逻的岗哨,晚上大门岗戒备森严,看来逃跑计划只能出工之后再研究了。
两天以后,季祥突然出现在监舍门口,耀武扬威地甩着手里的一根用电线拧着的鞭子,大踏步走进来,冲后面一招手:“押进来!”
大家定睛一看,几个身着便服的人捞着五花大绑的一个人往地板上一推,“咕咚”一声,那个人摔倒在地。季祥把穿着皮鞋的脚往那个人身上一踏,咬着牙冲犯群大声说:“你们给我好好看看,这他妈是谁?”
大伙仔细瞅了半天,没认出是谁,小声嘀咕着:“这是谁呀?脸都是青的!眼睛也只剩下一条缝儿,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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