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还是先随侯爷回去吧,今日宁阁的密报传来,侯爷已经气得摔了茶盏,方才又……”
谢景身子发僵,到底是咬了咬牙,追着谢如晦去了。
父亲如今已经对阿黎起了杀心,萧湛能护得一时,却护不了一世,若自己能劝得父亲放过她,也算是……
弥补?
苦涩和讥讽在他心口蔓延开,谢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若当真想要弥补,他就应该立即放了秦颢,让他们父女团聚。
可是,不能。
且不说放了秦颢,他和秦九黎之间就再没有了维系关系的可能,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便说秦颢活着的这件事若被世人知晓,对他们谢府也是极大的不利,毕竟,当初监斩的,便是他父亲。
谢景浑浑噩噩地追着谢如晦的步子,脑子里却忍不住想:秦九黎不否认和萧湛的关系是权宜之计还是真有其事?在宫中的那一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若秦九黎当真喜欢上了萧湛……又该如何?
他甚至开始想,陇西的两税案和齐庸案是否当真同秦九黎没有一丝关系,那些从两税使冯崇居所中搜出来的信件,是否当真是冯崇和齐庸的通信?毕竟,仿人笔迹的事对于秦九黎来说,如此简单。可若是有关系,那这背后牵扯到的人又该有多少?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谢景心中蓦地生出一股惧意。
这些日子,他虽知晓了秦昭便是秦九黎,却并未去想其他的事,也许是不曾意识到,也许是本能的不愿去想,可现在想来,只是触到这样一个边角,便已经叫他心惊胆战,不敢再细想下去。
谢景惶惶不安,秦九黎和萧湛亦是如此。一直到走出永宁街,上了马车,萧湛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着秦九黎的手。
秦九黎看了眼手上被握出来的红痕,又看了眼萧湛僵硬的依旧维持着“握”的动作的五根手指,再看他惶惶的神色,不由叹了口气,轻唤道:“陛下?”
“啊?”萧湛讷讷抬头,还未从迷惘中回过身来,略有些木讷的同秦九黎对视。
他睁大的眸中有着极力隐藏却隐藏不住的惶恐,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奶狗,面对危险,明明怕得要死,两只爪子却还努力地抓稳脚下,冲着那危险色厉内荏地吼叫几声,仿佛这般,就能给自己勇气似的。
秦九黎忽然就想起了几年前萧湛刚到谢府的时候,也是这般,明明害怕应付往来谢府中的那些陌生人,却依旧硬着头皮与他们周旋,完了逃回自己房间,裹着被子蹲在床上,她去看他,他便抬起那张脸可怜兮兮地冲她唤一声“秦姐姐”。
旧事被牵动,秦九黎心中忽然一片柔软,如那时一般轻轻拍了拍年轻帝王的肩膀,轻声道:“陛下别怕。”
萧湛一怔,迷惘惊惧的眼瞳一点点清明起来,继而又变得更加迷茫,怔怔地去看秦九黎的手。
秦九黎反应过来,笑了一声,“陛下方才牵着我的手那么久,我就拍了陛下一下,陛下不会怪罪的吧?”
萧湛摇头,怔憧道:“自然不会怪罪,我只是觉得……”
有些熟悉。
好像有一个人,曾经也这样拍过他的肩膀,对他说着“别怕”的话。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早早就被谴道贫瘠封地去了的皇子。
秦九黎并不知萧湛心中所想,提了提神,正了脸色道:“陛下别怕,谢如晦不会对陛下怎么样的。”
萧湛回过身来,没心思去想那个拍他肩膀,叫他别怕的人到底是谁了,他吸了一口凉气,眸中的怔憧化作一片冷意,担忧道:“以前或许不会,但是现在,恐怕……”
“不会的。”
秦九黎摇头,截断他沮丧的声音,坚定道:“谢如晦虽权势滔天,但他却固守君臣之礼,陛下一日是君,他便只会做个臣子,陛下想要对他不利,他至多也只会拔出陛下的爪牙,除去陛下羽翼,却不会危及陛下性命和君主的身份。”
萧湛眼中倏地升起一团跳动的火焰,如抓住了悬崖上的藤蔓,急切道:“当真?”
秦九黎道:“自然。”
萧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下一刻又提了起来,不放心道:“你怎么知道?万一他……”
秦九黎叹了口气,“陛下不防想想,这么些年,谢如晦是如何对待陛下的。他若当真有不臣之心,只怕陛下如今已然不是陛下了。”
她如此说,萧湛便不由得回想这几年来谢如晦的态度。诚然,谢如晦有时虽霸道强势了些,可每次他若表现出不愿或者不赞同,谢如晦总会先言语说服他,若说不服,也会考虑着他的意见做事。若当真计较起来,谢如晦实则对他很不错,这份“不错”若放在一个普通人家亦或者世家,他都应该心存感激,然而放在皇家,他若要这大晋依旧是萧家的,便只能心存杀心。
谢如晦不死,大晋便永远只是明面上姓萧。
秦九黎看着他变幻莫测的面色,大抵能猜到他心中是何想法。谢如晦此人,年幼时为家族所弃,孤身一人拼至今时今日的地位,外攘四国强敌,内稳臣民之心,其心智和能力,若非对立,她对此人亦是钦佩至极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回身撩开车帘,望了眼外边儿车马喧嚣的街道,回头道:“陛下找个地方将我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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