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穿着短打褐麻袄子的中年人跑了出来。
秦九黎身子一僵,本能的想要隐藏,那人却直直朝她奔来,还隔着老远,关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先生和老丈人就要派人出去找您了呐。”
秦九黎移了一半的步子顿住,站了在原地。
周围打量她的人闻言,纷纷收起了戒备,只余下了好奇。
那人小跑到她跟前儿,塞了只小巧的暖手炉给她,笑嘻嘻道:“夫人快进去吧,先生和老丈人都在呢。”他说罢,又扬声同隔得最近的一人打了声招呼。
那边回应一声,好奇的同他打听秦九黎的身份。
那人便笑着说这是他家夫人,因为怕见生人,这才第一次出门。
周围众人露出了然的神色,善意的同秦九黎打招呼。
秦九黎心中一动,问:“先生何时回来的?”
那人道:“亥时末就回来了。老丈人前几日就给夫人去了书信,这两日一直盼着同夫人相见呢,夫人快快进屋吧。”
正是严深与她分开不久的时间,书信的说法也对得上。
秦九黎放下防备,随同那人进了大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院子,进门便是全貌,是以秦九黎一只脚才迈进去,便一眼看到了立在堂屋门口的秦颢。
先前虽已见过两回,然而再见,却依旧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
秦颢年少成名,同大多数文人世子一样,怀着一腔热血入了朝堂,渴望遇明君一展抱负。上天眷顾,秦颢确实遇到了一位贤明的君主,只是彼时的大晋并不似现在这般强盛四国畏惧,偏它又地处正中,弱肉强食,虚弱的大晋自然成了周遭四国都想窃取的一块肥肉。
大晋虽无内患,但多次的战乱到底未及朝廷。秦颢能文能武,临危受命出任丞相,夙兴夜寐,生生将自己累得咳了血。秦九黎那时尚只有八岁的年纪,自己跑出家门上了嵬山拜入向里子门下,习得医术,治好了秦颢。
后来,先帝崩逝,谢如晦扶持新帝上位,二人虽政见常有不同,秦颢也从未想过,作为姻亲的谢如晦竟会对秦氏满门下手。
那是新帝登基后的三个月,大晋与西秦终于停战,止戈修好。
两国修好的方式,除了签订国书以外,莫过于联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朝堂上提出此等建议的时候,秦颢自然不会反对。他那时是大晋丞相,这样的邦交大事,自是该由他待皇帝前往西境。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迎回栎阳的西秦公主竟会在大婚之日捅了新帝一刀。
这一刀差点儿毁了大晋,原本已经签下了停战协约的西秦再度兵临西境。
朝野皆惧!
谢如晦领了十万大军同西秦厮杀整整一月才惨胜而归。原是喜事,却不料,谢如晦回来却言:皇帝遇刺,乃是丞相秦颢同西秦勾结的阴谋!
很快,宁阁的暗卫从秦府搜出了罪证——一封封的通敌书信。
若只是书信,因存着仿冒之嫌,自然不能定罪,可偏偏这时候,西秦那边竟来了人,质问秦颢为何不守盟约,假戏真做。
这“假戏真做”自是指的这次战役,秦颢百口莫辩。
证据确凿之下,秦氏满门被以谋逆之罪押往渭水刑场,满门抄斩。
那一日的鲜血染红了半条清澈的渭水,血腥弥漫了整整三月都没有消散。
……
秦九黎最初是从齐乐瑶的口中得知秦氏被满门抄斩的事的,只听得这个消息便已经足够令她心神俱裂无心他想了,而齐乐瑶也并没有说明缘由,待她缓过一口气,想要追寻缘由,谢景却已经将废园封了起来,层层严密看守,根本找不到人可以询问,再后来,她也就不敢问了。星星零零的能猜到,是同谢氏有关,是受了她的牵累。
她浑浑噩噩了两年,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这还是第一次,知晓这件事的全部过程。
秦颢说得平淡,可秦九黎心中却是多番滋味陈杂,心绪翻腾不止。
秦颢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密室中的,谢景如何将我换出来,我是不知,却并不稀罕他的这份救命之恩,若非想着再见你一面,我早该引颈自戮,去同那些被我牵连了的族人请罪。”
秦九黎心中剧痛,颤抖着唇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最该死的人实则是她才对。
若她没有嫁给谢景,以谢如晦当时的所作所为,父亲必定不会这般毫无戒心,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更甚者,若她没有助谢如晦一臂之力扶持新帝上位,谢氏便根本没有能力与父亲抗衡,秦氏更不会有此祸事!
若当初,她不曾对谢景动心……
若当初,治好父亲之后就遵守和师父的约定回去嵬山……
若当初,她不曾上嵬山,习得那些才能,只是个最平凡不过的女子……
若当初……
她脑子里浮出无数个“若当初”,可当初就是当初,那些她悔恨的事,永远也不可能重来。
悔恨、痛恨、无助……复杂的情绪忽然爆裂开,秦九黎只觉眼前似乎又被一片片的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身体的温度骤降,一下凉到了她心底。
熟悉的痛楚在左边脑子里抽搐起来,她面色一白,骤然咬紧了牙关,将那声本能的痛苦的呻吟紧闭在了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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