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坐到他旁边,爷孙俩以差不多的姿势、差不多的角度望着深蓝的远方。
饭桌边亮着一盏灯,吸引了不少扑棱蛾子,乐此不疲地往墙上撞。脚边的废旧铁锅上架了两根粗木,原本是同一根,燃着燃着就断了,于是把其中一截往里推了推,另一截就把头架在了它身上。
左边有亮光,身前有热源,裴重苍把手揣在衣服兜里,双腿伸长自然交叉,虽然不能像裴孚望那样摇啊摇,但也觉得十分惬意了。
爷孙俩一直没说话,直到大橘倏地跳上裴重苍的腿,指甲抠进他的裤腿,给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哎”了一声。大橘也反被他吓了一跳,惊恐地伏低身子猛回头与他大眼瞪大眼,一人一猫都不敢轻举妄动。
裴孚望忽然笑出了声,说:“你还挺招小动物喜欢的。”
有吗?没有吧,家里不养猫狗,他对流浪猫狗也是互相敬而远之,裴重苍试探性伸出手,心想大橘会不会反手抓他,结果并没有。大橘在他的手碰到自己头的一瞬间条件反射低了一下,随后就没啥反应了,任他在自己头顶摸来摸去。
裴重苍忽然说:“你松手,不然裤子要给我抓烂了。”
大橘当然听不懂,裴孚望说:“你把腿往起弯一点,你现在腿是斜的,它怕打滑,肯定就抓得紧嘛。”
裴重苍缓缓收回打直的腿,直到大腿与地面平行,大橘这才放松下来,收了爪子开始在他身上找合适的卧点。当然还是凹处卧着舒服,大橘趴在了他小腹处,那里有软泡泡的羽绒服,而且中间还没有腿缝,不用担心自己掉下去。
裴重苍感到肚子处的羽绒服被压塌了,随即那里变得热热的,大橘就像一个自主发热体,卧哪儿哪儿暖和,刚才被它卧过的大腿被风一吹就冷了,他把手小心放到了大橘的肚子边,果然感受到了热气。
裴孚望微笑着收回眼神,望着前方,说:“有星星。”
裴重苍抬头望去,果然有,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也不错,没有厚厚的云层遮挡,也没有圆月。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有的大有的小,像撒进地里的石灰,也像只用了白色颜料的点彩画。
关于点彩画法,裴重苍是从老爸那里了解到的。裴名州上大学自学了绘画,从素描开始,再到水彩,尤爱人物画,谭景就是他的御用模特,但通常不需要她静坐几小时,无论她在做什么,只要他看一眼,心里记住那个画面,画出来总能抓住谭景的神采。
家里抽屉里满满两抽屉都是老妈,裴重苍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很不爱看老爸的作品。那时候刚上小学,美术书上印了梵高毕加索的画,他看不懂,但老师讲解得很高深,他就拿回家考老爸,有时候在路上看到绘画作品也会指着考他。
有一次他从老爸的印着各种世界名画的绘画册子上翻到一副很特别的画,像电视机上的雪花一样。裴名州告诉他这副画叫《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采用点彩画法,作者本人也就是点彩画法的创始人。⑨⑨⑨xs.co(m)
裴重苍当时很不屑,说这种点来点去的画班上同学也会画,而且也没看过什么点彩画派自己就会画,那他岂不是也是天才,他要是早生几百年也是创始人了。
裴名州就笑,说你说得对,你那位同学就是可惜生得太晚了。
裴名州是个极为温柔的人,鲜少反驳他幼稚的想法或发言,也不爱和他讲大道理,他只是会花很多时间陪他,在陪伴中默默教会他许多事。
学了好几年物理、看过嫦娥四号发射成功新闻,作为“科学才是真理”这一观点深植内心的唯物主义者,裴重苍知道天上的星月都是一个个真实存在于宇宙中的星球,人死后也根本不会化为星星。但章俨和他身后那些人接二连三的出现,却也让他真实地混乱了。
科学还是迷信?
怀里的大橘挪了挪,小脑袋顶到了他的手边,轻轻的、热热的气息就这样喷在他的手心,有点痒痒的。天上的星遥不可及,暖人的大橘近在眼前。
真实还是虚幻?
林昼料理好猪圈,从小竹林那边走过来,小小的身影在阳台灯的照耀下逐渐明亮,她远远地大声道:“八点了的嘛,春晚该开始了,搞快进屋,一会儿整凉了。”
裴孚望抬起左手,看了眼满是划痕的银色老手表,“哦八点多了,是该开始了。”他朝裴重苍招了一下手,站起来,“去把炉子拿来。”他要把炭都夹进小火炉里,这样才好搬进房间。
“哎。”裴重苍应下,拍拍大橘的脑袋,然后把半梦半醒的大橘放到椅子上,他坐过的那一块还有余温,然而大橘很不给面子地跳了下去,前掌撑地舒展了身子,然后比任何人都快地跑进了电视机房间。
裴重苍兀自笑了笑,看来这余温在寒风中不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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