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小路,走过每一个那人曾走过的地方,看过每一处那人慢慢成长的地方。最后来到了河边。
第一次看到了那棵枸杞树,半边树体都快歪到河里去了,甚至能看到下面虬结盘错的一大半树根裸露在经年累月坍塌得坑坑洼洼的河床上,但上头大树却依然郁郁葱葱,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
三伏天,声声知了吵得人心烦,他看着那满树艳红的硕果累累,却突然泪流满面。
小河轻流,枸杞依然,然而曾经偎在他怀里低低诉说着童年往事的人,却已不在了。
一股尖锐的疼痛自心脏处蔓延开,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手撑在粗壮的树干上,弯腰半伏在树上,粗粝的树皮弄脏磨损了笔挺又娇贵的素库缎西服,他却浑然不觉。
当初那么尖锐的痛苦,如今依然留存在骨子里,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痛苦,会使人习惯,却永远不会令人麻木。
楚昊洋单手从裤袋里掏了烟出来点了,几口尼古丁慢慢松缓了神经。
他反身靠在树躯上,抱着小瓷罐,轻轻抚过封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喃喃自语:“其实我根本就不算了解你,是吗……”
猜错了你喜欢的颜色,误会了很多事情,还自以为是地觉得了解你。
越来越多的知道过去的你,才越来越明白自己曾经的自以为是。
原来,从来都把对方置于己身之前的,一直都是你……
默默付出,从不计较得失的,也向来是你……
最最纯粹的,依然是你……
楚昊洋静默了好一会,出神地望着空荡荡的前方,眼底也是一片空荡荡。
突然,头上好似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他扔下烟头一边用脚捻息了,一边下意识抬手去摸,拿下来一看,发现竟是一片趋近干枯的破碎黄叶。
他仰起头,望着顶上枝桠繁复的枝干,有些愣神。
竟是最后一片叶子吗?
楚昊洋情不自禁伸手放到树身上。饱经风霜的树皮带来的触感并不美好,甚至一摸下手指还会沾上些细小的黑褐色碎末。素有洁癖的人,却早就仿若不觉。
也许是出自爱屋及乌,也许是对逝去爱人的怀念,不久前他想过把这棵树移栽到肥沃的平地上,好好照顾。但跟它呆了整整一天下来,临到头却又改主意了。
他不该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最后他只请了专家让人对河岸做了处理,以防止继续坍塌,便也不用担心哪天到了临界点大树会突然倾倒了。
而当楚昊洋为自己萌生的想法感到羞耻时,却得到消息说,这里要拆迁。
市里要仿效二线邻市在小镇上东边也搞个小型工业区吸引投资建厂,然后西边再弄个住宅区,将七十年土地使用权卖给房产商建造商品房。规划里陈家村和其他几个村会拆掉一大半,收回一大片农田,这条河要被填平,而这棵树自然也会被砍掉。
上头已经决定要把这块地卖了。
楚昊洋为此开始奔波,想自己把这块地皮吃下。
至少保留最后这个地方,这条河,这棵树,和那一幢平房。
陈河杞曾长大的地方。
也许午夜梦回,那人还会回来看看。
如果真拆掉了,倘若那人回来后,只看到面目全非,该有多伤心?又或者万一因变化太大而迷路了,那又该怎么办?那人又要多彷徨无衣?
楚昊洋连想都不能想。
甚至他最近听说连坟场都要重新规划。
楚昊洋思及此,眼底不由闪过一抹狠色。他抚摸着小罐子,眼底缱绻柔情,说出的话语却是狠绝阴厉:“敢打扰你和伯母的清静,就要为他们的贪心付出代价。”
“阿杞。”他低声絮语,“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它们的。”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冠军抬头瞧了他一眼,低低呜咽一声。楚昊洋察觉动静,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冠军便复又安静垂下头去,望着水波粼粼的河面。少顷后,它一口气叹出,耷拉着脑袋两只前肢往前动了动,趴了下去。
冬日冉冉初升。
晨曦中,万物却一片萧条。
满目的苍凉,似乎累得人连心也一片荒芜。
楚昊洋不知道,彼时有一个路人在遥遥望见他时的一刹那间的震惊,随后又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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