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合的事在天津卫的地界儿见得多了,世道不平,人心也冷,姑娘们只管脱衣卖笑,嫖客又是司马昭之心,说不定是瞒了家里的那位出来偷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觉得金贵,便紧着寻欢作乐去,因此这鸡飞狗跳的事在烟花柳巷之地是向来掀不起什么波澜的。不过今儿这一出倒是新鲜,让几个头一回来风陵渡的客撞见了,觉得有趣儿,便不免打眼瞧上一会,更因为这来者绝非等闲,又是临近日沉时候,秋乏的人赶上热闹,三个两个的左右一搭腔,这人堆儿便聚起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只把人群中间那位扇面遮脸,眼神还左右踅摸的人当猴儿戏看。虽说是瞧热闹,诸位看客却也是许多花花肚肠,若是碰见那喊冤诉苦拦路告状的,便只揣兜袖手作壁上观,求个茶余饭后的嚼头,只盼着最好遇上个金枝玉叶身娇肉贵的少爷公子也来此处消遣,闹出什么丢份儿的事来,兹求把那人看轻了分去,精神上大剌剌求个王子庶民平等,料想谁也比谁不贵上三分的。
莺歌知道,干这行的,甭管是什么活计,人都得活络起来。要是都跟天桥底下打把势卖艺的一样围了个水泄不通,等着人围观叫好看热闹,那这买卖就做不了,也做不成了。
本来这种无伤大雅的事都是秋白去解决的,男人最知道男人的痛处,秋白又是个行事极稳重的人,话说得漂亮又有准头,句话下来,闹事的便息了去,风陵渡里一切照旧如常。可赶巧几个月前秋白便南下办事去了,忠叔一大早又去瑞蚨祥给将到的新姑娘买衣料子了,最有大用处的人偏就不在这里,不然这种小打小闹何至于成个气候。
莺歌摇了摇头,抽出被人群挤住动弹不得的半边儿身子便麻利儿不见了。众人说话间,好似连片刻的功夫都不到,人群里只听谁叫了一声九娘来了,围观的人不等抬头去瞧便自然地让出一条路来。
众人再看时,打二楼楼梯上走下来一位年轻姑娘,一头亮乌紧实地盘在脑后,鬓间却掉下来几缕青丝垂到耳边,她贴着栏杆轻移莲步,两手还不慌不忙着系着旗袍脖颈处的盘扣,一张笑脸艳若桃花,身姿袅娜地向人群走来。
有位搂着姑娘的男客一时愣了神儿,只觉鼻尖闻到一阵异香,似被一缕轻烟拂了脸,伸手去捉时,却只有空空如也的手心和一步之遥外九娘方方转过去的那张巧笑倩兮的侧脸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诸位难道是想花钱来我风陵渡看热闹的不成?真有不嫌闹腾的,出了风陵渡的大门右转您直走,天桥底下顶碗踩缸拿红缨枪插喉咙眼儿的不比这有意思?”
众人一时哄笑,姑娘们便聪明地接过话茬,一口一个“爷”地拉着客往房里拽。却是少有人动,更多的是那吃不着葡萄的馋狐狸像是被施了法一样定定地看着说话人唐九霄的身段咽口水。
“还不快起来!”唐九霄向着娇滴滴伏在地上的姑娘骂道。
那姑娘这时才不情不愿地从地上起身,撅着嘴拍了拍周身的灰,一气之下竟倚在一旁的花架上,一双大眼扑簌簌地落下泪来,不依不饶的,显出个娇憨又可怜的美人儿来。
众人再仔细看,那当事人原是个书生模样的长衫打扮,周身穿得正人君子似的,此时正躲着人群定身站着,一把写着“仁义道德”的扇子半掩了面,眼睛还不住地向外乜斜,露出一张山羊般尖刻的脸来,嘴里还咕哝着什么“非礼勿视”的话,通身的气派倒活像公堂衙门里站在县老爷身边哈巴着出些馊坏主意的贼配师爷。
唐九霄瞧了那人一眼,故意靠近些,“这位爷,咱们姑娘哪儿让您不满意的,您言语一声儿,我也好赔礼道歉不是,您一尊神佛坐在这儿,不怕挡了大门,倒怕教您吹了穿堂风,玉体受了凉,这可折煞我了不是!”
“污秽!”那书生却忿忿道。
众人窃窃私语时,又见唐九霄手一挥道,“丫头伙计,把前门后门都给我打开,好教咱们这位误入盘丝洞的先生走出去,姑娘们也记住了,甭价见人就往屋里拉,要是侮辱了些贤良方正的先生,人家有头有脸的,跑到公堂衙门里告咱们一状,判个扰乱社会秩序的罪行,教我唐九霄带着咱们这一大帮子人上哪儿说理去?”
众人哄笑时,那书生却将脸斜出扇外,小声道,唐老板,唐老板,左手怯怯地伸出去两个指头,将唐九霄的裙边夹出一道褶来,唐九霄转过头去,竟露出个又惊又喜的表情来,团扇遮住缓缓张大的嘴,道,“邱公子?”
“邱公子,”唐九霄立刻驱散起人群来,“散了散了,这种人物也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看得热闹的?”
“怎么就看不得,难不成这人身上长着针眼,让人看一眼就身上生疮?”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邱济泽颇有些坐不住,露出大半张脸来瞧。
“唐老板刚才还说不认识这人,这怎么一会儿功夫又认得了?”
“我说爷们儿,你到底什么货色,快点露个脸来给咱们瞧瞧!”
“邱公子,我眼拙,一时没认出您来,这下我可是替您瞒不住了,”唐九霄看了那人一眼,不禁叹了口气,向众人道,“我唐九霄先给各位赔礼了,我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教各位也受了连累,你们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天津卫民俗研究会新上任的专家邱三公子,是位素来喜欢研究津门文化的学士,今儿这是到我们风陵渡来做实地考察来了,怪我,这接风的酒还没摆起来,倒委屈邱公子先纡尊降贵了。”
说罢,唐九霄斜着眼瞧了一眼那人,又顿时正经起来。
“好家伙,考察民俗考察到窑子里来了!”人群中传出嘲讽的声音。
“污秽!”邱三一时气愤,从扇子后探出整张脸,露出一双鼠眼来。
“什么狗屁民俗研究会,老子在天津卫住了祖宗十八代都没听说过这号人!”
“天津卫新来的那位父母官诸位可都知道,那是我们这位公子的姑表亲,正儿八经的一家子人,上头的人说了,如今世道乱,不能叫洋人把咱的东西祸祸了,天津卫得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守住,又不能太过招摇,也得给洋人留点面子不是,便私下请了几位阁中耆老,把个民俗研究会办成了,领头的便是诸位眼前这位。你们许是不知道,邱公子来津之前可是南边儿顶有名的青年才俊,也一向是洁身自好惯了的,绝不是什么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主儿。今儿到我们风陵渡来研究民俗民风一事也是早跟我打好了招呼的,怪我唐九霄一时喜不自胜,忘了嘱咐下头的人,到底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竟叫咱们这些人看了热闹去。”
众人一时无话,人群外围有几个离得远的都扯着姑娘悄悄走远些,约略是想着摸了老虎屁股,快快散去为好,省的沾惹一身腥。
“不妨事,误会解开了就好,我邱某人也绝非睚眦必报之人,初到贵宝地,只想着闭门造车,早日写出几篇要紧的文章来,便突发奇想登门造访,不想竟生出这样一场闹剧来,让诸位见笑了。”邱三向围观诸人抱拳示意,抻罢长衫坐下来。
一时间,在场之人脸色皆舒缓了不少。
“可真把邱公子个老实人逼上梁山了,也怨我管教不周,姑娘们也不分青红皂白的,反教公子受惊了,”九娘转头看向那姑娘,道,“还愣着干嘛,还不洗干净你的蹄子,给邱公子端一壶明月清来赔罪!”
九娘想了想,又转头向邱三公子道,“算了,我亲自去取,今儿我云之鹤还请邱公子赏脸,让我陪一回,权当替这有眼不识泰山的丫头给您道不是了。”
邱公子听了唐九霄的话颇有一时得势之感,竟张狂起来,嘴里支支吾吾,故态复萌,只说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号,怕丢了民俗研究会的脸,又怕姑父怪罪,将来不好收场的。
唐九霄听却只轻叹一声,“我无福气,邱公子不卖我这个面子也就罢了,《津门时报》上那篇论杨柳青的文章我倒是读了好几遍。”说着便作势要走。
“哎,”邱三站起来拉住九娘的袖子,“当真读了?”
九娘叹气道,“只可惜知己难觅,小女子略有薄见也是举杯对影,无趣得很。”
“那我今日便豁出去了,舍掉这读书人的虚名,与姑娘把酒言欢如何?”随即又补上一句,“但可说好了,你我今日只谈学问,不谈风月。”
唐九霄立刻转悲为喜,“求之不得,”又朝人堆外一闪而过的跑堂大喊一声,“上好的明月清拿上几壶来!今儿邱公子莅临,我们风陵渡可是蓬荜生辉,我云之鹤做东,今儿来的客无论是雅间儿的还是大堂的都送上一壶明月清,区区薄酒,就当是替邱公子给诸位的见面礼,也权且为刚刚的误会向公子和诸位求个宽恕,各位看如何?”
众人大喜,不住地叫好鼓掌。邱三得了个顺水人情的便宜,又被戴了个十成十妥帖的高帽,自然是就坡下驴,假意答应,脸上却还留着一张假正经的面皮。唐九霄吩咐莺歌将邱三公子带去二楼雅间安顿,又撒娇说去补妆,上楼时还对着那位尚在较劲的姑娘装模作样地用力踢了一脚。
“还不滚去洗洗你的脏心烂肺,别杵在这污了邱公子的眼!”
众人哄笑着散去,风陵渡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九娘走进房中补妆,对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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