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嫁给他只为保命,她却莫名心疼,便攥着袖边道:“辛苦太医与公公,天不亮就得起来忙碌。我和你们一块过去吧。”
临近书房,女人的气息悠悠袭近,高砌的墨笔又顿了一顿。
他敛眉,把写岔的字搁在了一边。
韦老太监眼尖,瞅着那几个字,不动声色收在心里。平日里他负责送药的,大清早雁北王也不书写。只听罗针师说过,雁北王受伤后,笔力仍然气拔山河,铁画银钩,没想到亲眼所见,原来并不是这回事。
……这些人太把雁北王神话了,大概没忍心看他傲气陨落。人嘛,谁都是血肉之躯。
姜姝跨进门槛,见小太监呈药,连忙接过来道:“我伺候二爷喝药吧。”
看着这碗汤药,平常的茶色,味道似清澈甘淡,应当不难喝。她用勺子舀起,放在唇边轻轻小吹,递过去。
高砌端坐她对面,男人着月白外袍,内衬墨黑斜襟长裳,贯日鸷傲的贵气中,多了一丝柔和风逸。
虽目不能视,姜姝却觉他冷冽的唇角似勾起,好整以暇等待。
旁边刘晋着急要拦阻,看二爷这般默许,顿又踌躇。
碧雯盯着二奶奶白皙的手指,也像有话要说。
姜姝起先不懂,喂了一勺子,高砌颔首喝下。她便再舀,放在唇边吹吹,他又漠然喝下。只是喝完不自觉地颦眉,本就清沉的容色更甚几分。
姜姝喂了好几勺,看着气氛不对劲,就问道:“可是我喂得不妥当?”
咳咳。碧雯总算开口了,为难道:“二奶奶不知,这药看着色泽尚可,实则奇苦特辣,入口还臭。二爷平日都是一口闷下,半天不说话,等到药入丹田了,适才开口。先前奴婢也以为不难喝,有天沾到手上尝了尝,差点瞬间苦晕过去!“
她说着话,脸上表情都皱成了一团。
韦老太监点头:“是了,这个药里面参合了龙骨、奇石、甲壳,又要起底毒浊,又要平气和血,互相矛盾,十分难制。用的都是内廷珍藏的罕世名药,乃是皇上顾念雁北王伤情,特命开藏取出的,外人求也求不来。味道却极为难喝,难为雁北王连喝了一个多月。”
姜姝听得瞬时窘然,看着高砌沉寂淡定的脸,他真是英俊非凡,多看一眼都能迷惘。
明明这么难喝,竟喝得无风无波的。她本来还想回他一份好意,结果没想弄巧成拙。
她是怕他的,梦里他应允姜嫚的退婚,也允得风轻云淡。然而后面杀起人来,睚眦必报,冷血狠厉,眼都不眨一下。
所以她跟他行-房,事后什么都不敢多想,甚至那痛的感觉都淡化,只为求他对自己的厌弃不那么深刻。
姜姝忐忑起来,兀自镇定道:“我见汤色清澈,还以为……二爷为何不早说?姝儿并非故意的。”
尾音温柔,生怕忍不住要掉出泪珠来。怕得罪他,也真怕死。
这药有毒。刘晋默默腹诽,心里急,脸上仍然陪着笑:“必是二奶奶亲自喂的,二爷舍不得拒绝。”
“无妨,姝姝一片美意,本王怎好拂去。”结果话音刚落,高砌喷出来了,吐血溅得满地,月白衣襟上也点点轻沾。
男人唇角殷红,猛地咳了数声。
韦老太监听太医陈启韫说过,雁北王中的乃是躁性之毒,躁也,须抑须降。但若抑降,则躁沉而难发,若放任升发,那躁就焦灼中气,耗损根骨。所以不管是放是收,都矛盾相克,让太医院难于下手。
这是久伤拖耗,要人命的毒,现在还为时暂早呢,久了还有得罪受。难怪那兴昌侯府逮着寿宴作弄幺蛾子,换成了养女替嫁,等闲谁家舍得嫡女守寡。
韦老太监瞅瞅字帖,已听说雁北王昨夜洞-房花烛,估计就是躁焦中气了。
便虚声关切道:“将军血气方刚,年轻有为,便与小王妃燕俦莺侣,还是应当克制收敛,保重康健啊。”
姜姝故作镇定,耳际已发烫:?
为何扯上这个。
——可陈启韫却不知道,东魏三公主并没打算要高砌的命,她只想报复他无情,存心让他贪情纵欲,所以在里面加了一味缠情草。倘若没缠情草,那么不管是抑是发,这毒没有解药便是死路一条。但加了缠情草,在没有解药的前提下,纵-情便反而可使毒发渐散。
高砌命刘晋盛来水杯,漱过口,拭去嘴角血迹道:“皇兄的关切,雁北王铭记于心。多劳韦公公照拂,本王无妨,今日就不必针灸了,碧雯送公公与罗针师回宫!”
一行人出去。
韦老太监坐定了雁北王贪-色-虚空之实。一夜的洞房,果然就漏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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