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然而马小浩都没等到过年。
从小县城离开后,才过去两个月,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安相相刚结束商演,正在休息室里卸妆,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但对面并不是马小浩的大嗓门,是道软软糯糯又带着哭腔的童音。
“歪~是漂亮爸爸吗?”
安相相放柔声音,“嗯,是我。”
那头突然哭得更可怜了,“我想买一个小汽车,但是妈妈不理我。”
安相相内心觉得奇怪,“你爸爸呢?”
“姑姑说我爸爸变成萤火虫飞走了,但爸爸说以后如果他不在家,遇到麻烦了可以给漂亮爸爸打电话……”
变成什么?萤火虫?
安相相:……
安相相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茫,好半晌才理解后面的“飞走了”。
而手机里的小女孩还在哭,“别人都有小汽车,就我没有,漂亮爸爸,我也想要。”
安相相回过神了,都顾不上脸上残留的妆,起身快步往外走,“好,我现在从网上买,过几天就会寄到你家。”
先将对方情绪安抚好了才去了解情况,可童童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变成萤火虫”是什么含义都不清楚。
想到童童哭了这么久,却没听见蕊姐的动静,安相相心提了起来,“你妈妈去哪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跟我通电话。”
童童委屈巴巴的,“妈妈今天吃坏肚子了,刚才一直吐,现在在房间里睡觉。”
安相相睁了睁眼,立马大步跑起来,“童童,你乖乖在家待着,哪也别去知道吗?等会有医生来敲门,记得问清楚了再开门。”
挂断后,安相相又赶紧拨了120。
好在安眠药有催吐成分,加上抢救的及时,安相相赶到县医院时,蕊姐正推搡着身边劝慰她的人,嘶声哭诉,
“你们都让我想开点,都让我为童童想一想,可你们谁替我想一想?”蕊姐声泪俱下,眼里充满绝望。
“他死了啊!他死了!”
“不是去外地打工半年一年不回来啊!是永远回不来了啊!!”
“我怎么办啊?我一个人怎么拉扯童童?没有他我们家的房贷怎么办啊?!”
她质问着身边的人,声嘶力竭。
但身边的人苦口婆心,只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娘家人,仿佛都听不到她的诉求,只一昧的“想开点”“办法总比困难多”。
却不提供有效的方法。
安相相杵在门口看了会,视线才落在角落里的童童身上,小家伙还穿着居家裙,两条小辫子一高一低,乱糟糟的。
此时她很安静,脸上却全是无措和恐慌,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看到他过去,茫然的眼睛才亮起来。
“漂亮爸爸……”她语气怯生生的,声音很小,并没惊动其他人。
安相相嗯一声,把她拉到病房外的椅子上,看看时间,都快天亮了。
“饿不饿?”
童童没回答,她仰着脑袋问,“我爸爸死了是不是?”
但她没得到答案。
因为安相相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得知消息到现在,过去八个多小时了他仍然还处于一种不现实的空茫中。
良久,“他变成萤火虫飞走了。”
童童的眼泪迅速蓄积起来,但她很乖,并没嚎啕大哭,只声音哽咽地说,“你别骗我了,我爸爸就是死了,我妈妈说的。”
闻言,安相相也没继续瞒着,“对,但不能叫死了,应该叫“牺牲”了。”
“牺牲?什么叫牺牲?”
“牺牲……”安相相从空茫中组织了下语言,“就是为了集体的利益舍弃自己的生命,爸爸就是牺牲自己,拯救了一场爆炸,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命。”
童童眼睛亮起,“那爸爸是英雄吧?”
“嗯,但是你不要学他。”
“为什么?”
因为很傻。
安相相不想教坏小孩子,直接转移话题,“饿不饿?”
见童童点头,便摸出手机点外卖。
估计小家伙挺久没吃东西了,包子一到手立马往嘴里塞。
也不管烫不烫,还差点噎住。
等她吃饱喝足,便带她去洗手间重新洗漱,摸到辫子才发现头发都打结了。
安相相只好先将辫子上的黑色小皮筋拆下来,他没给小孩扎过头发,怕力气太大给人扯疼了,两个小辫子拆了又扎,卫生间磨蹭了不少时间。
出来时,病房里冷清了不少。
童童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一旁呜咽的是马小浩的母亲。
父亲则靠在窗边发呆。
看见安相相,二老强打起精神。
马父抹了把脸呲着大牙笑起来,“之前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以为你很忙,本不打算喊你来的,没想到还是打扰到你了。”
“这不算打扰,马小浩是我的好友,他出事了我必须得来。”安相相顿了顿,很是抱歉地解释没接到电话的原因。
“马小浩牺牲时我大概在出国的飞机上,电话打不进来,等我回国后,液化气站失火的事,在网上已经没热度了。”
要不是童童的一通电话,他都不知道马小浩已经逝世快两个月。
几乎他前脚刚离开小县城,
后脚液化气站便失火,最后火势虽控制住,没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却有十六名消防员因公殉职,其中就有马小浩。
“还真是,哎……错过了。”马父叹气道,“小浩被送到医院还有一口气呢,非闹着要给你打电话,打了十几遍。”
“也是不争气,临死了还想把老婆孩子托给你,你说说,都是九年义务,怎么你哪哪都比人出色,他哪哪都不成气候。”
“混小子一个,打小就不爱读书……”
说着马父突然啜泣一声,随即又尴尬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你看我这闹的,不就一个混小子吗,你看我这……”
安相相喉头咽了咽,摸摸身上。
最后只找到一只方帕。
马父用帕子遮住脸,终是撑不住。
哭声中满是悲恸。
两个小时后。
安相相走出医院。
按照马父提供的地址,打车来到本县的烈士陵园。
因为马小浩和他的队友,化解了液化气站爆炸的危机,拯救周边五公里的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牺牲之后被追封为一等功,葬在烈士陵园。
如今两个月过去,马小浩和他队友墓前还摆放着许多圣洁的白菊花。
墓碑上刻了他们的光辉事迹。
看着重点描红的“专业素养”和“牺牲精神”,思绪一下子回到初三的时候。
那时马小浩的军体拳打的很漂亮,以至于他在学校能一打五。
后来某个武侠剧非常流行,马小浩对里面惩恶扬善的杨少侠很痴迷。
那年安相相记得很清楚,快要入夏了,马小浩穿着很热血的红色体恤,一脚踩在霸凌者的脑袋上,得意到眉飞色舞。
“快叫我一声马少侠,再给我买一瓶可乐加两包辣条,并且以后绕着我走,今天本少侠就放过你!”
结果连着好几天被群殴。
每天鼻青脸肿的。
马小浩还臭屁的不行,“这叫顾全大局、牺牲小我成就大家懂不懂?你看他们都不去蹲别人了,嘶……疼疼疼……”
思绪慢慢回笼。
安相相低眸看着照片上马小浩严肃的证件照,还觉得他呲着大牙傻乐更好看。
“你家的房贷我会代付,叔和阿姨我也会照看的,至于蕊姐……”
“她似乎想离婚,你也别太在意,毕竟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以后考量。”
“不用担心童童,我和黎天虽不符合收养条件,但会仔细照看好她。”
交代好一切。
寻思着可以走了,但脚像生根了一样,还有心口,正后知后觉开始刺痛。
安相相迎着风眨了眨眼。
果然还是太高看自己,明明几个月前系统就暗示任务即将完成,他也做足身边有人要离开的心理准备……
【可惜了,只差一天他就能拿到辞职申请。】系统也很惋惜,好好的大小伙,最后被烧的面目全非。
见宿主面无表情,脑电波也四平八稳,但根据经验知道他现在心里不好受。
叹气道,【人各有命,你看即使我提醒你了,你也万分小心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安相相不想理它,只等着清心铃将心口针扎一样的疼痛慢慢平息。
半晌。
他弯腰将菊花放进万花丛中。
“安息吧,马少侠。”
【叮——】
【收集意难平: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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