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一股子老人和穷家特有的、陈腐的气味。
周边大城市里充满了水泥楼房的繁华中,但这里只是比前明好些。
老汉把几人让进正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几个洞,用草塞着。
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破席,堆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旧被褥。
地上放着张歪腿的破桌子,两三个树墩子当凳子。
墙角堆着些口袋,大概是粮食。
屋里很冷,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只有炕头一个泥砌的灶台连着炕洞,灶膛里还有点微弱的余火,上面坐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冒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坐,坐吧,没啥好地方。”
老汉有些局促,示意魏昶君坐。
魏昶君走到炕边,在炕沿上慢慢坐了下来,林昭和其他人则站在门边或炕边。
老汉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粗瓷碗,走到墙角一个盖着木板的水缸前,掀开木板,用瓢舀了半瓢水,倒进碗里。
碗是灰白色的粗瓷,碗沿有个不小的豁口。
他把碗递给魏昶君。
“热水没了,将就喝口凉的吧,井里刚打的,还成。”
魏昶君接过碗,入手冰凉。
他看了看碗沿那个豁口,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点井水的清冽,也有股子土腥味。
他慢慢咽下,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后生,就你一个人在家?”
魏昶君年近百岁,叫一声后生也不突兀,如今他把碗放在炕沿上,随意地问道,声音和缓。
“啊,就我一个老棺材瓤子了。”
老汉在另一个树墩上坐下,叹了口气。
“老伴前年没了,儿子在城里码头扛活,年下才能回来一趟,闺女嫁到外村了。”
他说话有些慢,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家里地不少吧?我看院子不小。”
魏昶君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院子。
“地?”
老汉苦笑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地是有三十亩,可那顶啥用?”
“三十亩?不少了,年头好的话,够吃够喝,还能有点余粮吧?”
魏昶君像是拉家常。
“余粮?”
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咧了咧嘴,露出残缺发黄的牙齿。
“老哥,你是不知道现在的章程,三十亩地,听着是不少,可落到自己嘴里的,能有两成半,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魏昶君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等着。
老汉大概是难得有人听他说话,又看这几个过路老头面善,便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认命了的麻木。
“这么跟您说吧,打下粮食,先得交四成给‘地权所有者’。”
“地权所有者?”
魏昶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这地,现在不全是咱自个儿的了。”
老汉搓了搓粗糙皲裂的手。
“早些年,是分过地,红契都按了手印的,可后来,不是兴那啥‘合作互助’、‘规模经营’吗?说是一家一户种不好,得合起来,咱没牲口,没大车,更买不起那些农机,浇水也争不过上游的。”
“没法子,就把地‘入股’了,归了‘陈留县第三农业垦殖合作社’管,地还是咱的名,但种啥,咋种,啥时候收,都是合作社说了算,咱出力气干活,算是‘农业工人’,打下粮食,先按地亩数,交四成给合作社,说是‘地权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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