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她的脸,看着她散落的长发、素白的中衣、赤着的双足,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手中的银剪子上,停了片刻,然后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算不上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叹息。
“明日便是你的大婚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我来看你一眼。”
姜雪宁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倒进了一桶冰雪,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谢危难道也重生了?
他们三人是一起在那幽暗的地下经历了这古老的血咒之术,他更是术法的中心,原先她和燕临便试探过,那时他的眼神和表现都不像是同他们一样重生而来的,甚至当她挑明自己重生一世时,他还充满了不屑和怀疑。
谢危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扇敞开的窗,隔着一地清冷的月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渐渐平息了,像是一场风暴被生生压回了心底,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了的荒原。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姜雪宁以为时间都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来。
那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像玉雕的一般。他的指尖触到窗棂上,轻轻拂过一道木纹,却没有碰到她——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只是那样虚虚地拂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什么他碰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告别什么他留不住的东西。
“睡吧。”他说。
声音恢复了从前的平静,淡淡的,疏疏的,像是从前学堂里那个讲完课后转身离开的谢先生,客气而遥远。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他的背影清隽而孤直,一步一步地走远,没有回头。
姜雪宁握着银剪子,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月色里。
夜风吹进来,吹得她遍体生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银剪子的柄都被濡湿了。她慢慢合上窗户,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把剪子搁在一旁,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如果他也重生了,他会怎么对她?他的执念他的癫狂,姜雪宁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前世的回忆只是被她深埋在心中,不是消失了,她不否认他偏执而疯狂的爱意也叫她心动的。
不,她答应了燕临,不管怎么样,她只会是燕临一人的。
心跳还是很快,可那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甜意的快法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是有谁在她心口轻轻按了一下,不重,却按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
等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燃尽了一截,屋里的光暗了许多。她望向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影子,没有人,只有月光静静地铺着,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方才谢危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偏执也没有阴郁,有的仿佛在轻声说再见。
不是“后会有期”的再见,而是“从此山水不相逢”的再见。
姜雪宁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她起身回到榻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紧紧地,像裹一层盔甲。
她告诉自己,明日她要嫁人了。
嫁的人是燕临。
那个翻墙、傻笑、喊她“宁宁”喊得满院子都听见的燕临。
至于谢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只能是谢先生,是燕临的表哥亦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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