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落荒而逃的吉普车,带走的不仅是一个笑话,更是在“建国食品厂”那刚刚砌好的、青砖黛瓦的围墙之外,立起了一道无形的、更高大的围墙。
这道墙,由“拥军优属”的牌子做砖,由“妇女自强”的口号为泥,再由“为政府分忧”的大义浇筑,最后,用一个县公安队长家属和一个文化局副主任的“名誉”,做了最坚不可摧的门神。
从此,鬼神不侵。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县城所有的犄角旮旯。
人们再提起“建国厂”,眼神里,已经不只是对【淑芬酱】味道的回味,更多了一种对那个叫江建国的老农,发自肺腑的、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你们听说了吗?那帮穿制服的,想去查封建国厂,结果灰溜溜地跑了!”
“何止是跑了!我二舅在工商局扫地,他听见那周副局长回来,腿都是软的!说人家那厂子,是妇联和拥军办牵头的‘政治任务’!谁敢动?”
“我的乖乖,这江老头,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啊!”
这场原本致命的危机,经由江建国之手,竟被他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最盛大、最不容置疑的“品牌宣传”。
工厂门口的队,排得更长了。
人们买酱的时候,心里更多了一份理直气壮的自豪。
仿佛买的不是一瓶辣酱,而是为我们县的“先进典型”,投上了一张支持票。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喧嚣之下,只有江建国自己,心如明镜。
他知道,当阳谋的盾,挡住了所有来自官方的明枪之后,真正的杀招才会从那不见血的、市场的暗箭里,淬着剧毒,悄然射来。
他在等。
等林晚秋的下一招。
……
省城,燕山宾馆,套房内。
林晚秋静静地听完了眼线从县城打来的、带着哭腔的汇报。
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她只是缓缓地,将电话听筒,放回了原位。
“政治任务……妇女自强标兵……文化建设顾问……”
她用纤细的、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面前那份来自香港的、关于【玉琼浆】第一批市场反馈的传真报告,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于残忍的赞赏。
“了不起。”
她轻声自语,“真是了不起啊,我的父亲。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前世任由她拿捏、被她用温柔和谎言就能骗走一切的愚蠢老头。
她面对的,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拥有了两世智慧、并且学会了如何将这个时代所有规则都利用到极致的……
枭雄。
想用规则杀死他?
他已经变成了规则本身。
那么……
林晚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省城车水马龙的繁华。
那就只能,用她最擅长的、也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还未曾理解的、真正的力量,去将他连同他那可笑的“堡垒”,一同碾碎。
“喂,是省电视台广告部吗?”
她拿起电话,声音变得清甜而又自信,“我是香港霍氏集团驻内地代表,林晚秋。我想咨询一下,关于贵台晚间黄金时段的广告位,独家冠名的费用是多少?”
……
江建国的第一波反击,也在这时,悄然打响。
他知道,光靠在工厂门口零售,永远只是小打小闹。
他必须将【淑芬酱】,铺满整个县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而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渠道,只有一个供销合作社。
那是一个深入到这个国家每一寸毛细血管的、庞大的、自成体系的商业帝国。
苏秀云再次出马了。
她带着那份盖着三个大红印章的“倡议书”,和一箱包装得整整齐齐的【淑芬酱】,敲开了县供销社采购部主任,马国良的办公室大门。
马国良是个典型的、在体制内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喝着茶,看着报,对苏秀云递上来的文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村办小厂?辣酱?”
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小苏同志,你知道我们供销社的货架,有多紧张吗?市糖酒公司的主任,昨天还亲自来给我送礼,就为了把他厂里的‘红梅’牌酱油多摆两排。你们一个连正式商标都没有的‘三无产品’,也想上我们的货架?”
苏秀云急了,连忙将【淑芬酱】推过去:“马主任,您尝尝,我们的酱,味道真的……”
“停!”
马国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味道?小苏同志,我们供销社卖的,不是味道,是指标,是计划,是人情世故。你懂吗?”
他将那份“倡议书”推了回来,端起了茶杯,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苏秀云碰了一鼻子灰,抱着那箱沉甸甸的辣酱,狼狈地退了出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那面由公公亲手打造的、能挡住刀枪的“政治护盾”,在这扇更讲究“潜规则”的、属于商业的大门前,竟有些失灵了。
消息传回工厂,江建国并不意外。
他知道,供销社这个盘根错节的系统,远比一个卫生局要复杂得多。
想敲开这扇门,需要的,不是大义,也不是威慑。
而是一把更巧妙的、能从内部将锁撬开的钥匙。
这天夜里,他独自一人,提着两瓶【淑芬酱】,敲响了另一扇门。
县文化局,家属院。
赵兴邦正在灯下,看一份关于“加强地方特色文化建设”的省内文件,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当他看到江建国时,明显愣了一下。
“江……老哥?您怎么来了?”
他连忙起身相迎。
“来看看赵主任。”
江建国脸上,带着最朴实的笑,“知道您工作忙,费眼睛。我们厂里自己做的酱,没啥好的,就是……下饭。”
他将两瓶【淑芬酱】放在桌上,没有提任何关于供销社的事。
赵兴邦看着那两瓶土得掉渣的辣酱,又想起了那天在省城酒会上,那瓶精美得不像话的【玉琼浆】,心中那股奇妙的违和感,再次浮现。
“江老哥,你……你是个能人啊。”
赵兴邦由衷地感叹道。
他将那天在省城的见闻,包括林晚秋那番关于“奢侈品”、“文化名片”的言论,当成一件奇闻,讲给了江建国听。
江建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赵兴邦说完,他才缓缓地,将其中一瓶【淑芬酱】的瓶盖,拧开。
一股熟悉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香辣味道,瞬间,将满屋子那股属于法国香水的、虚浮的奢华气息,冲得一干二净。
“赵主任,”
江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沉,“你说,什么是文化?”
赵兴邦愣住了。
“文化……是琴棋书画,是历史传承,是……”
“不。”
江建国打断了他,“在我这个大老粗看来,文化,就是我娘教我怎么拿筷子,是您娘,教您写下的第一个字。”
“那【玉琼浆】,是给省领导和外国人看的‘面子’。它很高,很亮,像天上的月亮。可月亮,是不能当饭吃的。”
“而我这瓶【淑芬酱】,”
他指着那瓶敞开的辣酱,那红亮的颜色,在灯光下,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是给那些下了夜班的女工,给那些扛着水泥的汉子,给那些舍不得吃肉、只能用一勺辣酱给孩子改善伙食的母亲们,准备的‘里子’。”
“它不高级,甚至有点土。但它,是我们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共同的记忆。”
他看着赵兴邦,眼神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赵主任,你是文化人。你告诉我,我们这个县,我们这些人的‘根’,到底是在那虚无缥缈的‘御膳房’里,还是……在我们家家户户的灶膛里?”
赵兴邦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识字的老农,第一次感觉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满肚子的理论和学问,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不堪一击。
江建国,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一个最深刻的、关于“文化自信”的真谛。
他不是在求他帮忙。
他是在给他,给整个县城的文化界,指一条路。
一条不同于林晚秋那条“仰望星空”的、真正“脚踏实地”的路。
“我……我明白了。”
赵兴邦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看着那瓶【淑芬酱】,眼神里,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灶膛文化……对!是灶膛文化!这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江建国看着他那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
他知道,这把钥匙,他送对了。
第二天,一篇由县文化局副主任赵兴邦亲笔撰写、署名为“一个文化工作者的心声”的评论文章,出现在了《县城日报》的头版。
文章的标题,只有四个字:【谁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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