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
他们带来的,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一份由市里直接下达的、关于“全力推广中港合资品牌【家家喜】,活跃市场经济”的红头文件,和一份利润高到让马国良心脏狂跳的、独家销售合同。
当天下午,【淑芬酱】那个刚刚坐热乎的玻璃柜台,就被撤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堆积如山的、包装鲜艳、印着“家家户户都欢喜”广告语的【家家喜】辣酱。
价格,比【淑芬酱】,不多不少,正好便宜一毛钱。
而【淑芬酱】,则被重新赶回了那个卖农药的角落,那片不足两平米的、属于它的“笼子”里。
售货员们接到了死命令,谁敢再主动推荐【淑芬酱】,立刻下岗。
整个供销社,所有的宣传海报,所有的广播,都在轮番地,为【家家喜】造势。
一场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资本的绞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工厂里,愁云惨淡。
所有人都感觉,天,好像又一次塌了下来。
苏秀云拿着那份刚刚被供销社单方面修改的、充满了羞辱意味的“柜台调整通知”,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公公,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江建国看着那份通知,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阴沉沉的天,淡淡地说道:“刺刀,已经顶到胸口了。现在,就看谁的心,更硬。”
他没有再去找马国良理论,也没有去搞什么“现场演示”。
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资本和行政命令面前,这些都已毫无意义。
他叫来了孟山,和那个已经快被逼成“自己人”的文化局副主任,赵兴邦。
“孟山,”
他指着那五辆刚刚卸完货、还停在厂里的卡车,“去找最好的油漆师傅,在每一辆车的车身上,都给我刷上最大、最红的字。”
“刷什么?”
“【建国食品厂·甘肃临泽沙河镇精准扶贫直供车队】。”
赵兴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又看向赵兴邦,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盖着沙河镇政府公章的、关于“产销合作社”所有贫困户的档案复印件。
“赵主任,”
他的声音,充满了郑重,“我们不打口水仗了。我请你,以《县城日报》特约记者的身份,跟着我的车队,去一趟甘肃。”
“我不要你写什么‘乡愁’,也不要你写什么‘文化’。”
“我要你,用你的笔,你的相机,把我们看到的每一个真实的画面,都记录下来。我要你告诉全县、全省的人,他们买的每一瓶【淑芬酱】,那几毛钱的利润,最后,都去了哪里。是进了我江建国的腰包,还是,变成了沙河镇那些穷了一辈子的老乡,家里买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变成了他们孩子身上,第一件不带补丁的新衣裳。”
“林晚秋,有她的电视广告,有她的‘高端生活’。”
江建国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名为“信念”的火焰,“而我们,有我们的车轮,有我们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泥土里的故事。”
“她想用‘价格’,来打败我们。那我们就用‘价值’,来告诉所有人”
“有些东西,是金钱,永远也买不到的。”
两天后。
五辆刷着巨大红色标语的解放牌卡车,满载着第一批【淑芬酱】的货款和从县里采购的棉衣、面粉、缝纫机等“年货”,如同一支红色的、充满了希望的铁流,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县城。
随行的,除了孟山和他的车队,只有一个背着相机、揣着笔记本、脸上写满了激动与使命感的文化局副主任赵兴邦。
一场关于“价值”与“价格”的战争,就在这车轮滚滚之中,无声地打响了。
战场的两端,一边,是供销社货架上,那闪闪发光的【家家喜】和它背后那冰冷的资本逻辑。
而另一端,则是这支奔赴在千里扶贫路上的、孤独而又坚定的车队,和它所承载的、关于人心的、最温暖的重量。
货架,即是战场。
人心,即是刀枪。
这一战,刺刀见红,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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