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当那份充满了羞辱意味的“一周销售总结”被送到她面前,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鲜红的“零”蛋时。
她知道,按照合同,明天,她们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也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江建国,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来。
他只是,从甘肃的邮局,给县日报社的赵兴邦,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由数字组成的、长途电话的号码。
第八天早上,当马国良春风得意地,准备派人去清理那个“碍眼的角落”时。
他发现,今天的供销社,气氛有些不对。
所有的人,都在看报纸。
今天的《县城日报》,破天荒地,用了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一篇特稿。
特稿的标题,巨大,醒目,像一声炸雷,响彻在所有人的头顶【一瓶辣酱的千里之行:我们吃的,到底是什么?】
那张薄薄的、散发着廉价油墨气息的《县城日报》,在1983年的这个冬日清晨,变成了一颗无声的、却又威力无穷的精神炸弹。
它在供销社那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引爆了。
马国良夹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嘴里哼着《》,正准备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去执行对【淑芬酱】的“最后通牒”。
他已经想好了说辞,要带着几分惋惜和“爱莫能助”的官腔,看着苏秀云那个小媳妇,是怎样哭着,将她那堆卖不出去的破烂,搬离他这块宝贵的商业版图。
然而,他刚踏进一楼大厅,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今天的供销社,格外安静。
不,不是没人,而是所有的人,无论是售货员还是顾客,都诡异地围聚在几个地方,手里拿着同一份报纸,低声地,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那一张张或朴实或市侩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相似的、被某种东西狠狠击中了的、混杂着震惊、愤怒与感动的复杂神情。
“造孽啊!那个姓黄的,真不是个东西!把人家椒农往死里逼!”
“你再看这张照片,我的天,这老婆婆……就为了给孙子省口吃的,自己一个冬天都舍不得烧炕!”
“还有这个,你看看这娃娃,拿到新书包,笑得……我一个大老爷们,看着都想掉眼泪。”
马国良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一个售货员身后,从她肩膀上,看到了那篇占据了整整两个版面的、标题如同战鼓般的特稿。
【一瓶辣酱的千里之行:我们吃的,到底是什么?】
赵兴邦的笔,仿佛被某种神圣的力量附了体。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空洞的理论。
他只是,用最平实、最白描的文字,和那十几张冲击力巨大、仿佛能说话的黑白照片,将那支“扶贫车队”的千里之行,原原本本地,展现在了所有读者面前。
照片上,有戈壁滩的苍凉,有解放卡车那坚毅的车辙。
有张老三那个西北汉子,在拿到那沓血汗钱时,布满沟壑的脸上,那纵横的老泪。
有李寡妇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袋雪白面粉时,那既心酸又充满希望的眼神。
更有那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拿到崭新的文具盒时,那一张张如同戈壁滩上格桑花般、纯净而又灿烂的笑脸!
文章的最后,赵兴邦没有做任何评论,他只是,用粗体字,并列出了两样东西:【家家喜辣酱:市供销总社重点推广项目,香港合资,自动化流水线生产,零售价:每瓶七毛。】
【淑芬酱:县妇联、拥军办扶持项目,本地下岗妇女手工生产,原材料来自甘肃临泽沙河镇贫困地区,零售价:每瓶八毛。】
然后,他用一个问句,结束了全文。
【那一毛钱的差价,到底去了谁的口袋?而我们省下的那一毛钱,又到底,是从谁的饭碗里,省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一篇新闻稿了。
这是一份血泪交织的调查报告,是一份拷问灵魂的起诉书!
它将“价格”这个冰冷的商业概念,直接与“良知”这把滚烫的道德烙印,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马国良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公文包,“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报纸。
他感觉,那一张张照片,那一个个名字,都变成了一只只无形的手,从那纸张背后伸出来,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胸前挂着几枚军功章的老大爷,猛地将手里的报纸,重重地,拍在了【家家喜】那高大、气派的货架上!
“我操你妈的!”
老大爷那常年被炮火声浸染的嗓子,吼得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震,“把老子的钱,当成子弹,去打老子的穷苦兄弟?你们他妈的还是不是中国人?”
他这一声吼,像拉响了冲锋号!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对!不买了!这一毛钱,老子不省了!”
一个穿着工装的汉子,将手里那瓶刚买的【家家喜】,狠狠地摔回了柜台!
“奸商!吃里扒外的奸商!”
“退钱!把我们的钱退回来!”
愤怒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了【家家喜】的柜台。
那个前几天还趾高气昂的漂亮售货员,此刻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马国良想上去制止,可他刚一开口,就被十几双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
那眼神,像刀子,像锥子,扎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他错了。
他错判的,不是江建国的手段,而是这个时代,所有普通人心里,那份最朴素、也最不容侵犯的……
善恶观。
他们穷,他们计较,他们会为了一毛钱而犹豫。
但是,当他们知道,这一毛钱的背后,是同胞的血泪,是孩子的希望时,他们那份被埋藏在骨子里的、属于这个民族的“义”,就会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就在【家家喜】柜台前乱成一锅粥时。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遗忘的、卖老鼠药的角落里。
苏秀云静静地,站着。
她看着眼前这幅近乎失控的、却又让她热泪盈眶的画面,她终于懂了。
她懂了公公那句“灶膛为台,天下人心作柴烧”的真正含义。
她缓缓地,俯下身,从货架下,抱出了一个崭新的、装满了【淑芬酱】的纸箱。
她没有吆喝,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块干净的抹布,将每一瓶辣酱,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一瓶一瓶地,整齐地,摆放在那个小小的、破旧的柜台上。
她的动作,从容,安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力量。
那个挂着军功章的老大爷,第一个,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闺女,”
他看着苏秀云,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赞许与敬重,“给俺来十瓶!俺带回去,给俺那些老战友,也尝尝!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咱们的兵,退了伍,也是在为国家,守阵地!”
“好嘞,大爷。”
苏秀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最快的速度,包好十瓶辣酱,递了过去。
“我也要!给我来五瓶!”
“给我来两瓶!我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让他也学学,什么叫爷们儿!”
人群,像退潮一般,从【家家喜】那华丽却冰冷的柜台前散去,又像归巢的鸟儿,疯狂地,涌向了【淑芬酱】这个温暖、质朴,却又充满了故事的角落。
一箱,两箱,三箱……
苏秀云和那几个赶来帮忙的妇人,忙得几乎直不起腰。
可她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的光彩。
马国良站在一片狼藉的【家家喜】柜台前,看着那个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角落,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以为,他掌控着货架,就掌控了战场。
可他到这一刻才明白,那个老农,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他争这几尺的货架。
他要的,是这整个供销社里,所有人的人心。
货架,从来就不是战场。
人心,才是。
而他马国良,在这场战争里,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自己的阵地。
也就在这一天,【淑芬酱】的所有库存,被抢购一空。
而那堆积如山的【家家喜】,则像一座巨大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它那华丽的“灵堂”里,无人问津。
釜底抽薪之策,被釜底之火,烧了个,一败涂地。
林晚秋,输了她的第一场,也是最关键的……
人民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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