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莱茵的首席检测师,汉斯·迈耶。
他们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尘土飞扬,在他们看来近乎于“混乱”与“原始”的劳动场面,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属于“高等文明”的优越感与职业性的嫌弃。
“ gott(我的上帝)……”
一个年轻的德国工程师,看着那些直接用手接触生石灰的农民,用德语小声惊呼,“他们甚至没有最基本的劳动保护!这太疯狂了!”
汉斯·迈耶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他那双蓝色的、如同冰海般冷静的眼睛,审视着这一切。
然后,他用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手势,下达了命令。
他的团队,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打开厢式货车的后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件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精密的、江建国连见都没见过的仪器。
手持式土壤成分分析仪,便携式水质光谱检测器,空气悬浮颗粒采样泵……
他们没有与任何人交流,他们像一群来自外星的、执行着某个神秘任务的生物。
他们拉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将自己与这个“肮脏”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然后,他们开始以一种极其标准、极其程序化的方式,采集土壤、水源、甚至空气的样本。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冷静,充满了科学的、不容置喙的权威。
这一刻,在这片小小的中国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世界历史上,都堪称魔幻的一幕两种“科学”,两套“标准”,两个“文明”,在同一片被毒害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却又泾渭分明的对峙。
一边,是中国的“国家队”,带领着最质朴的农民,用生石灰、草木灰和即将到来的紫花苜蓿,这种充满了东方智慧与“人定胜天”豪情的“土法”,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旨在“换血重生”的生态修复。
而另一边,则是德国的“权威认证”,用最顶尖的仪器,最冰冷的数据,最无可辩驳的“国际标准”,进行着一场精准的、旨在“宣判死刑”的样本采集。
狗蛋,那个只有七岁的孩子,看着那些穿着白色怪衣服的“洋人”,和他手里那些会发光、会“滴滴”作响的奇怪玩意儿,好奇地,凑了过去。
那个年轻的德国工程师,看到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用精美锡纸包裹的、印着德文的牛奶巧克力,隔着警戒线,递给了狗蛋。
脸上,带着一种逗弄小动物般的、和善的微笑。
狗蛋看着那块他从未见过的、飘着香甜气味的巧克力,咽了口唾沫。
可他,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
他的爷爷张老三和那个被他称作“江爷爷”的男人,正光着膀子,坐在地头,将一个烤得焦黄的土豆,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吃得满嘴乌黑,却开怀大笑。
狗蛋看着那块精美的巧克力,又看了看那半块朴实的、滚烫的烤土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着那个德国工程师,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转身,跑向了他的爷爷,和他那片,虽然“有毒”,却充满了人情与温度的土地。
德国工程师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代表着“优越文明”的巧克力,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江建国,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知道,这场战争,他还没有赢。
但是,他已经看见了,胜利的,第一缕曙光。
那曙光,不在别处。
就在这片土地上,最天真、最纯粹的,下一代的人心里。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