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霸道的粮食香气。
他端起碗,目光依次扫过眼前这四张,被岁月刻满了风霜的脸。
“我江建国,没读过几天书,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直接掏出来的,“我只知道,今天能跟四位师傅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是我江建国,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第一碗酒,不敬天,不敬地,敬我们自己!”
“敬我们这些,被这个狗娘养的时代,当成垃圾一样扔掉,却还他妈不认命的……硬骨头!”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路承舟看着他,这个他曾经无比鄙夷的“乡下人”,此刻眼中却只剩下震撼。
他端起碗,沉默地,将那滚烫的液体灌入喉中。
刘福生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低吼,仰头便干!
丁建中和钱德禄,这两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匠人,也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酒碗。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灼烧着他们的食道,也点燃了他们早已冰冷的血液。
一碗酒下肚,气氛瞬间不同。
“痛快!”
刘福生将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双眼通红地盯着江建国,“姓江的,我老刘服你!你说吧,什么时候开干?老子的焊枪,已经二十年没喝过饱血了!”
江建国却摇了摇头,他放下酒碗,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不急。”
他看着路承舟,说道:“路总工,我们现在只是把将找齐了。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光有将,还不够。”
路承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那颗被酒精烧得有些发热的头脑,立刻恢复了总工程师的冷静与清醒。
他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损的笔记本。
“我明白。”
他翻开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名字。
“丁建中、刘福生、钱德禄,他们三位,是我们‘远征’的帅。”
路承舟的手指,点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上,“但要让这座工厂真正运转起来,我至少还需要七十二个,能独当一面的‘兵’。”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名字,每念出一个,都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英魂。
“铸造车间,需要‘铁水观音’孙大海。当年,他能用肉眼,判断出铁水里百分之零点一的碳含量误差。”
“热处理车间,需要‘淬火王’赵立本。他淬出来的零件,硬度能比德国人的标准,还高两个洛氏单位。”
“镗工,铣工,磨工,锻工……”
路承舟的声音,在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小饭馆里回荡着,仿佛在吟唱一首,失传已久的工业史诗。
丁、刘、钱三人,静静地听着。
每当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们的眼神便会亮上一分。
那不是一张名单。
那是共和国第一代工业体系,最后的、也是最精华的,血脉图谱。
江建国听着,他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又给每个人的碗里,倒满了酒。
直到路承舟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才缓缓开口。
“路总工,这些人,现在都在哪?”
路承舟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散了。”
“有的,在街边卖烤地瓜;有的,回乡下养猪了;还有的,就在某个工厂的门房里,看着大门,混吃等死。”
“他们就像这铁西区的工厂一样,被拆得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
江建国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又看了看眼前这四位,共和国工业最后的脊梁。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锅炉房里的火,还要明亮的笑容。
“好。”
他端起第二碗酒,重重地,与桌上其他四只碗,撞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咱们,就再当一次疯子。”
“从明天起,咱们就在这奉天城,竖起我‘远征’的大旗。”
“把这些散落在人间的神仙,一个一个,都给老子……请回来!”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