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车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的性质变了。
困惑与抗拒的坚冰,被路承舟那番话砸开了一道裂缝,一种全新的、更加严酷的逻辑,正顺着那道裂缝,缓缓地渗入。
江建国看着路承舟,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他知道,有些道理,由路承舟这个技术核心说出来,远比他这个管理者更有说服力。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补充道:“路工说得没错。从现在起,我们每个人不仅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更要对下一个环节的战友负责。钱师傅,您必须在九点之前,完成您这个阶段的工作量,因为您的结束,就是孙师傅的开始。”
他的目光转向孙大海,“孙师傅,您的熔炼,也必须在下午两点前准时完成,因为您铸出的毛坯,需要足够的时间冷却,才能交到下一道工序手上。”
“在这里,时间不再是你自己的。你的每一分钟,都连接着整个链条的运转。”
“这是一场接力赛。”
江建国最后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一场我们谁都不能掉棒,也绝对输不起的接力赛。”
没有人再说话了。
“接力赛”这个词,像一记重拳,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个人英雄主义的幻想。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场战争的形态,已经彻底改变。
江建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现在是早上七点整。钱师傅,丁师傅,你们的战场,开始了。”
他话音刚落,便转身走向配电箱。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他将那把巨大的闸刀,重新推了上去。
嗡头顶的碘钨灯,瞬间恢复了雪亮的光芒,将c6140车床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而车间的其他地方,则依旧笼罩在晨曦的微光与阴影之中,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光明与黑暗,被一道无形的墙,清晰地分割开来。
钱德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电火花的焦糊味和钢铁的冰冷。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脱下外套,重新俯下身,握住了那把冰冷的刮刀。
丁建中也立刻行动起来,为标准平板涂抹丹红粉。
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更专注。
“噌”刮刀与导轨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但这声音,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它不再是艺术家随心所欲的吟唱,而变成了节拍器一般精准而冷酷的律动。
钱德禄的每一次推刀,每一次收力,都仿佛在与手腕上那块看不见的秒表赛跑。
汗水,再一次从他的额角渗出。
但这一次,驱动他身体的,除了那份根植于灵魂的匠心,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时间追赶的紧迫感。
车间的其他人,则默默地退到了光明的边缘。
他们没有散去,也没有休息。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群等待出猎的狼,看着光芒中的那两道身影,看着那片正在被一微米一微米征服的战场。
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一个全新的战场,一个以秒钟为壕沟,以分钟为堡垒的战场,在这片废墟之上,无声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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