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的唯一探针。
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
他打开炉门一道微小的缝隙,用一根长长的铁钳,将一小块铅锭,小心翼翼地送入炉膛深处。
随即,他迅速关上炉门,目光重新锁定在那根指针上。
指针,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无比平稳的速度,向右偏转。
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当那块铅锭在炉膛内由固态转为液态的瞬间,其比热容会发生一个微小的突变,从而导致炉内的热量吸收速率产生一次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个波动,会立刻通过那根简陋的热电偶,转化为电流信号的瞬间迟滞。
那根平稳移动的指针,会停顿。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赵立本要捕捉的,就是那稍纵即逝的停顿。
他手中的铅笔,悬停在黑板上那条手绘的曲线上方,笔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比他过去几十年里任何一次“观火”都要紧张。
因为他对抗的,不再是模糊的经验,而是冰冷的、不容置喙的物理法则。
“六百二十度……”
就在指针发生一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语,手中的铅笔闪电般落下,在曲线上,重重地标下了一个点。
他成功了。
他用最原始的材料和最基本的物理原理,为自己这双“新眼睛”,校准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刻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他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又夹起一块锡锭,准备进行下一次标定。
车间的阴影里,路承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孙大海那近乎于行为艺术的、与烈焰的野蛮共舞;也看着赵立本那如同在钢丝上进行微雕的、与数据的精密博弈。
一个代表着工业时代最原始、最磅礴的力量。
一个则预示着信息时代最精准、最深刻的控制。
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矛盾的风格,此刻却在这间破败的车间里,被一张冷酷的时间表,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共同指向一个目标。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台发动机的诞生。
更是一种全新的、在废墟之上野蛮生长出来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精神的雏形!
“吼!”
就在此时,孙大海那边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猛地拉开了加料口那扇厚重的铁门,一股夹杂着火星与焦炭碎屑的白色热浪,如同海啸般狂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
成了!
他用最极限的时间,完成了烘炉!
“加料!”
孙大海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亢奋。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公牛,抡起铁铲,将早已配比好的生铁、焦炭,狠狠地、一铲接一铲地抛入那片白热化的地狱之中。
炉火的交接已经完成。
现在,是钢铁心跳开始的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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