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靠近铁水包,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在那包亮得晃眼的铁水和自己那台电炉的炉口光芒之间,飞快地来回比对着。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
一种狂野而磅礴,一种内敛而精准。
赵立本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用肉眼去比对两种光源的色谱,从而估算出上千度的高温,这已经不是技术,而是艺术,甚至近乎于玄学!
“颜色……太白了,白中带青……”
赵立本的声音干涩而紧张,“比我炉子里一千三百度的锡钢,还要亮得多……一千五百二十度?不,可能是一千五百三十度……”
他的每一次报价,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比艰难的心理斗争。
路承舟则迅速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冷却模型,他一边听着赵立本的报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铁水包的比热容、散热面积、当前的环境温度、空气流动速度……
无数个变量在他的大脑中疯狂交织、碰撞。
“不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自然冷却太慢了!等温度降到合适的区间,黄花菜都凉了!”
绝境。
一个刚刚被闯过的绝境,立刻被另一个更加严苛的绝境所取代。
车间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们能战胜原料的匮乏,能战胜设备的简陋,但他们无法战胜物理定律。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瘫坐在地上的孙大海,忽然用手肘撑着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水……”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什么?”
离他最近的丁建中没听清。
“水!”
孙大海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股疯魔般的光,“给我找几块……不,几根湿透了的……旧麻袋!”
路承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孙大海要做什么。
淬火!
他要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办法,给这包滚烫的铁水,进行强制降温!
这简直是疯了!
将浸透了水的麻袋,直接覆盖在盛满了一千五百多度铁水的铁包外壁上。
冷与热的极限碰撞,会在瞬间产生巨量的水蒸气。
这不仅有引发蒸汽爆炸的巨大风险,更会因为不均匀的急速冷却,在铁水包的内壁产生恐怖的热应力!
一旦铁水包的材质承受不住这种应力而产生裂纹……
后果不堪设想!
那将不是一次失败,而是一场灾难!
整包铁水将会瞬间泄露,将车间的地面,变成一片火海!
“老孙!你冷静点!”
路承舟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太危险了!”
“危险?”
孙大海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指着那包正在一点点变得暗淡的铁水,嘶吼道:“让它变成一坨废铁,就不危险了吗?”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却像一座无法被撼动的山。
“我干了一辈子炉前工,它就像我的崽子!它的脾气,我懂!”
他转过头,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江总,信我一次。给我麻袋,我给你一个合格的铸件!”
整个车间的命运,再次被压在了一场疯狂的赌注之上。
江建国凝视着孙大海,足足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将身家性命全部押上的决绝。
“按他说的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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