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雪,是杀人的刀。
它不像蜀地那般缠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诗意。
这里的雪,干硬粗粝,每一片都带着从塞外冰原上一路奔袭而来的,刮骨噬魂的寒意。
风是它的帮凶。
裹挟着雪粒,...
窗外的风卷着残雨,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铁锈味。我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微发麻。那缕阳光只照进来一瞬,便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屋内重新陷入昏沉,唯有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墙上的人影摇曳不定,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谢璋依旧坐着,背脊挺直,仿佛一杆插进地底的枪。他手里那杯鹰茶早已凉透,可他仍端着,像是握着一把刀。赵九七人站在堂下,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像是被抽了魂的纸人。他们看得清楚??那叠纸,那密信,那一笔笔勾连出的贪腐脉络,全都是冲着他们的命门来的。可他们更看得清楚的是谢璋的眼神:不再浑浊,不再怯懦,不再咳嗽连连,而是一片清明如冰湖,倒映着他们的死期。
“八天。”谢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敲进砖缝,“八天之内,我要看到这些账目理清。不是改,不是糊,是清。”
赵九喉头一滚,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他知道,这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若他敢拖,明日这堆证据就会出现在太子案前。那时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是……是!”他猛地低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小人这就去办!立刻就办!”
其余六人也纷纷跪地磕头,磕得额角砰砰作响,嘴里喊着“知罪”“悔过”,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唯有那个尖嘴主簿,膝盖刚弯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谢璋,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谢璋看见了。
他笑了。
不是病弱书生那种讨好的笑,而是猎人看见陷阱里困住野兽时的笑。他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极慢,却像踩在众人心跳上。
“李主簿。”他停在那人面前,语气温和得近乎怜悯,“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外来的病夫,凭什么管你们这些老臣?”
那人额头沁出冷汗,强撑道:“不……不敢。”
“你敢。”谢璋轻声道,“你昨夜还去了城南金玉坊,见了户部侍郎的弟弟。你说,你们谈了什么?”
那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告诉他,‘新来的苏大人身子骨不行,撑不过三日’。”谢璋一字一句,如同念判词,“你还说,只要拖到月底,等东宫辅臣换防,我就得滚蛋。甚至……你还提到了毒。”
满室死寂。
其余六人惊恐地看向那主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赵九更是面如土色??此人竟擅自结外援,图谋毒杀朝廷命官!这事一旦坐实,不止他一人抄家灭族,整个幕僚院都会被牵连清洗!
“我……我没有!”尖嘴主簿终于崩溃,扑通跪倒,“那是玩笑话!醉后胡言!大人明察!”
“是吗?”谢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展开,“那这是什么?”
纸上赫然是昨夜金玉坊的进出记录,旁边还附着一张模糊的画像??正是此人与户部侍郎之弟密谈的画面。画工粗糙,但人物特征清晰无比。
“有常寺的眼线,比你想象的要多。”谢璋将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那人接过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看了两眼,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瘫软在地,抽搐不止。
“毒发了。”谢璋退后一步,语气平静,“他喝的茶里被人下了断肠草,发作极快。可惜……他本不该死得这么早。”
众人哗然。
赵九颤声问:“谁……谁下的毒?”
谢璋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地上抽搐的人,眼神深不见底。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或许,是某个不想让他活着说出真相的人。”
这话如同寒针,刺进每个人的心窝。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病秧子”,不只是查账的,他是来杀人立威的。他不需要动手,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同僚相疑,让盟友反目,让死人在死前替他清除障碍。
“抬下去。”谢璋转身,不再看那垂死之人,“找个稳当的大夫,尽力救。若是死了……那就只能说明,他心虚自戕。”
两名杂役战战兢兢上前,将那人拖走。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谢璋回到案前,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翻开一本账册,指尖划过一行数字,忽而轻笑:“赵主簿,你去年修堤款报了七千方石料,可锦江汛期采石场全淹了,石头从哪来?”
赵九浑身一震:“这……这……许是记错了,或许是别处调运……”
“哦?”谢璋抬眼,“那你告诉我,是从哪个采石场调的?走的哪条水路?押运官是谁?船号几艘?”
一连五问,如刀劈斧凿,问得赵九哑口无言。
“答不上来?”谢璋合上账册,目光如刃,“不如我替你说?那些石头,根本没买。你虚报数目,从中克扣一万贯,其中三千贯孝敬了东宫某位辅臣,两千贯给了户部侍郎,剩下五千贯……买了城南那座八进宅子,送给了你的情妇。”
赵九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大人饶命!那是被逼的!上面有人压着我们做假账!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上面?”谢璋冷笑,“谁?”
赵九张了张嘴,却突然闭紧,满脸恐惧。
谢璋也不逼他,只轻轻拍了三下手。
屋顶传来轻微响动。
一道白影无声落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谢璋接过,拆开,只扫了一眼,嘴角微扬:“原来如此。王辅臣,字子安,今年五十八,好饮龙井,嗜赌,常去‘如意坊’,养了三个外室,最宠爱的小妾名叫翠娥,住在城西柳巷十七号……他还欠了赌坊八万贯,靠贪墨填补窟窿。”
他将密信轻轻放在赵九面前:“你说的‘上面’,是他吗?”
赵九浑身剧颤,眼泪鼻涕齐流:“大人……大人……我愿戴罪立功!我愿供出所有!只求留我一家老小性命!”
“起来吧。”谢璋叹了口气,语气竟带了几分悲悯,“我不是来杀人的。我是来……算账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这幕僚院积弊三十年,烂到根子里了。每年贪墨的钱粮,够养十万大军,可百姓还在饿肚子。锦江年年决堤,不是天灾,是人祸。你们以为自己在做官?你们是在吃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但我不会用刀。我要用账本杀人。一笔一笔,一厘一毫,把你们的罪写进纸里,让天下人看清楚??谁在吸民血,谁在披官皮!”
众人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谢璋转身,对时叶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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