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郑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该布置的都布置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猎物上钩。”“孙荣,布控的事情你要盯紧,一定不能出任何纰漏!”“明白。”孙荣回答。档案室里...编织厂七车间里,空气里浮动着细密的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微甜气味。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织机轰鸣的间隙里,能看见光柱中无数微尘无声翻涌。小刘媳妇叫林秀云,四十出头,鬓角已有几缕灰白,但身板挺直,手指粗粝却灵巧,正蹲在一台老式无梭织机旁,用改锥拧紧一处松动的导纱杆。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时脸上还带着干活的专注,看见小刘,又瞥见他身后穿着便装却气度沉稳的孙荣,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油印。“哎哟,小刘你咋来了?还带人?”她站起身,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帮也开了胶。小刘赶紧介绍:“秀云,这是李队,县局刑侦队的,咱长乐有名的李东李队长!”林秀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红晕,不是羞怯,是那种被熟人郑重介绍时特有的、略带拘谨的荣光。她往前半步,想伸手又缩回去,只用力搓了搓掌心,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哎哟,李队!久仰久仰!俺们厂里女工们可都念叨您呢!前年抓那个‘黑影子’,还有去年……去年那个……”她忽然卡住,目光飞快扫过周围几个正偷瞄这边的女工,压低了点嗓子,“……那个姓焦的案子,要不是您,俺们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孙荣笑着点头,没接那案子的茬,只说:“林师傅太客气了。今天来,是真有事求您帮忙。”“您说!”林秀云腰杆儿挺得更直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被信任后的笃定,“只要俺知道的,一个字不藏!”小刘在一旁咧嘴笑:“瞧见没?李队,她这人,嘴严实,心热乎,厂里几十年的老黄牛!”孙荣不再绕弯,从公文包里取出秦建国那份牛皮纸信封,小心抽出其中一页——长乐县编织厂87年改制评估报告摘要。他没递过去,只是摊开在林秀云眼前,指尖点着那一行刺眼的数字:“林师傅,您看这个。87年,厂子改制,固定资产原值估价一百二十万,最后评估价,只有四十万。您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这事儿,您还记得吗?”林秀云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像被钉住。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眯起眼,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车间里织机的嗡鸣似乎一下退远了,只剩下她粗重了一拍的呼吸声。她伸出食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靛色,缓慢地、重重地划过“120万”和“40万”两个数字,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理,仿佛在触摸一段早已风干的伤口。“记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咋不记得?那会儿,厂里人人都记得。”她顿了顿,目光从纸上抬起,越过孙荣的肩膀,投向车间尽头那扇蒙尘的玻璃窗。窗外,是厂区内几排早已停产的旧厂房,红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芯,像溃烂的旧痂。“那会儿,俺们厂,不光是长乐数一数二的利税大户,全县姑娘都想进来的‘金饭碗’。”她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新来的女工,头一年工资就比县城中学老师高两块五毛钱!厂里有托儿所,有卫生所,有食堂,过年发的米面油,堆得跟小山似的!连俺们这些普通工人,家里盖房,厂里都批木料,给水泥票!”小刘在一旁轻轻插话:“秀云,说重点。”林秀云没看他,视线依旧黏在远处那片颓败的厂房上,仿佛在和记忆里的自己对话:“重点?重点就是,一夜之间,全没了。”她猛地转回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泪,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碾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硬的亮光:“评估组来那天,是八月十三,三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的,姓蒋,后来听说是经委的。他带着几个人,拿着卷尺和相机,满厂子转,照相照得可勤快了。照机器,照仓库,照厂房,连厂门口那棵老槐树都照了三张!”“照完了,就在厂办会议室,开了三天会。”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俺们几个老工人代表也列席了,坐在最后排。蒋主任讲得可好听了,说啥‘资产盘活’‘轻装上阵’‘面向市场’……可等评估报告出来,俺们傻了眼!”她一把抓过孙荣手里的那页纸,手指用力戳着“德国产喷气织机”那一行:“这台机器!进口价七十八万!光是海关税就交了十二万!说明书厚得跟砖头一样,操作手册全是洋文!评估报告上写啥?‘技术落后,严重磨损,残值率百分之十五’!”“还有那仓库!”她声音陡然拔高,引来附近几个女工好奇的张望,“八三年新建的钢架结构,防潮防火,顶棚刷的都是银粉漆!评估报告上写‘结构老化,承重不足,需立即拆除’!可它到现在还立着呢!前两天厂里招新保安,还在那仓库门口搭了岗亭!”“最绝的是厂子的地!”她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厂子占地四十二亩,紧挨着国道,交通方便得很!评估报告上写‘地处偏僻,远离原料供应地和销售市场,土地价值为零’!可现在呢?厂子后门那条路,早修成了柏油大道!旁边新盖的家具城,租价一平米一天一块八!地价翻了十倍都不止!”一口气说完,她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情绪在血管里奔突。她喘了口气,忽然问:“李队,您知道最后那四十万,咋分的吗?”孙荣摇头。“厂长、书记、副厂长、财务科长、供销科长……一共七个人,分了三十八万五千!”她报出数字时,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剩下的一万五,给了厂里六个老劳模,一人两千五,说是‘鼓励先进’!俺们这些普通工人呢?每人发了五百块钱‘一次性安置费’,外加一张写着‘自愿买断工龄’的纸!纸是红的,血写的,俺们签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抬起手,摊开手掌,那上面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李队,您看这手。三十年,就在这台织机上,拉断了多少根经线,织坏了多少匹布?可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五百块!连俺家孩子下初中的学费都不够!”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压在七车间轰鸣的背景音之上。几个偷听的女工悄悄停了手里的活,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这边,眼神里没有八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同。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秀云一个眼神制止了。她转向孙荣,目光灼灼:“李队,您今儿来问这个,是不是……跟李德昌主任的案子有关?”孙荣没有回避,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们怀疑,李德昌主任的死,跟这些年他在经委主持企业改制过程中,造成的损失和不公,有直接关系。林师傅,您觉得,当年厂子里,谁受的伤最重?谁恨得最深?”林秀云没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自己工位旁,从一个褪色的蓝布包里,摸索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本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赵师傅记账本”,字迹早已洇开。她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不是账目,而是一张张剪下来的旧报纸,还有几页手写的名单,字迹密密麻麻,力透纸背。“赵师傅,俺们厂以前的老会计,”她声音低沉下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活着的时候,就偷偷记着这笔账。”她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陈大山,车工,干了三十年,手被绞进车床里,锯掉整条右臂,厂里赔了三千块,后来靠卖烤红薯养活一家五口,前年冬天,冻死在桥洞下。”第二个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十字:“王桂英,细纱挡车工,为了赶工期,连续上四十八小时班,突发脑溢血,瘫在床上五年,前年走了。她男人是厂里锅炉工,也下不了班,家里两个孩子,一个辍学去打工,一个……”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完,手指移到第三个名字,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个笑容腼腆的年轻人:“李卫国,技校毕业,分配到厂里,小伙子技术好,心眼实诚。评估组来那天,他喝多了,跟蒋主任吵起来,说人家把厂子当垃圾场,把工人当草芥。第二天,他就‘失踪’了。厂里说他自动离职,档案都找不到了。他爹,就是咱们厂的老焊工李建国,寻了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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