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动体内剑婴自爆——轰然巨响中,七十二盏鬼灯尽数熄灭,而他自己,化作漫天血雨,融入齐城城墙砖缝。血雨落地之处,一夜之间,生出满墙雪白昙花。李桐眼前幻象倏然破碎,喉头一甜,鲜血涌至唇边。他死死咬住牙关,将血咽下,抬头望向忠伯,声音沙哑如裂帛:“他……没留下话?”忠伯颔首,枯槁手指指向李桐心口:“他说,若你真能走到今日,便告诉你——当年那一剑,不是为了杀你。”李桐身形一晃,如遭重击。“那一剑……”忠伯目光如电,直刺李桐双眸,“是替你斩去九玄剑体第一重枷锁。你体内剑气孱弱,非因修为不足,而是心障太重。你信不过九玄门,信不过侯清和,甚至……信不过你自己。”李桐怔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初入九玄门时,侯清和亲自赐下《天玄剑典》残卷,曾在他丹田种下一缕青莲剑气,温润绵长;想起执法堂围捕那夜,自己本可遁走,却偏偏选择正面硬闯,只为逼出幕后之人;想起方才施展“烽火万外锁云霄”时,剑意虽烈,心神却莫名滞涩,仿佛有一道无形之墙,始终挡在剑心与天地之间……原来,不是功法有缺。是心,先锈了。“心障?”柳凝忽而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是肖师兄替他斩的?”忠伯闭目,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悲喜:“肖师兄说,剑子心中,有一把真正的剑。它不在鞘中,不在手中,而在……此处。”他枯瘦手指,轻轻点向自己心口。“他替你斩去的,不是枷锁,是‘疑’。”“疑门主,疑同门,疑天命,疑己身。”“疑之一字,重逾万钧,足以压垮一代剑子。”李桐缓缓垂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方才还劈开金刚法相,撕裂炼气中期修士的护体灵光,此刻却轻颤如风中残烛。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十里铺老槐树下练剑,师父总说:“剑尖所指,当是心之所向。心若偏斜,剑必断折。”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可代价,是肖临渊一条手臂,一腔热血,一身修为,乃至……性命。“忠伯……”李桐抬起脸,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迷茫,“肖长老的信,现在……可以给我了吗?”忠伯静静凝视他片刻,终于缓缓抬手,将那枚青铜残镜递来。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李桐体内蛰伏已久的剑气骤然奔涌,竟自发循着镜背裂痕游走,丝丝缕缕,汇入那道笔直剑痕之中。青铜镜嗡鸣轻震,铜绿簌簌剥落,裂痕边缘泛起温润青光,仿佛一道沉睡多年的剑鞘,正被唤醒。就在此时——“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平和悠远,自废墟东南角响起。三人齐齐转首。月光下,一袭月白僧袍迎风而立,面容慈悲,双手合十。正是此前被李桐剑气绞杀、化作漫天血雾的钟鬼!不,不是钟鬼。他胸前僧袍完好无损,未见半点血迹,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正随着呼吸缓缓明灭。“法明妖僧……”柳凝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发颤,“他没舍利?”忠伯神色骤然凝重,枯瘦身躯绷紧如弓:“……金刚舍利子。他借假死藏匿神魂,等的就是这一刻。”月白僧人微微一笑,合十双手缓缓分开,掌心向上,托起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澄澈的金色舍利。舍利悬于掌心,内里似有梵文流转,金光柔和,却让整片废墟温度骤降。“柳施主,玄门小友,还有……”他目光转向李桐,笑意加深,“剑子。贫僧法明,执法堂堂主。此来,只为取回一件东西。”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断裂的传讯玉符,断口处灵气微弱,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鬼王宗阴煞的气息。“柳施主身上搜出的玉符,确系鬼王宗所制。”法明声音平缓,“可诸位可知,此符,本就是贫僧亲手所炼?”李桐瞳孔骤缩。“三年前,贫僧潜入鬼王宗阴煞洞天,盗得此符母胚,反向推演,炼成三枚‘逆煞符’。”法明指尖轻弹,那断符竟自行悬浮,断口处阴煞气息陡然暴涨,化作一道漆黑符影,影中赫然映出齐城血夜——肖临渊引剑自爆的瞬间!“此符所录,非是鬼王宗密令,而是……肖长老临终所留影像。”法明声音低沉下来,“他知自己难逃一劫,故以元神烙印,封入逆煞符中,托付贫僧,待剑子现身,再行开启。”他目光如炬,直视李桐:“肖长老说,若你见此影像,便知他从未背叛。而九玄门真正的内奸……”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废墟之外,骊山方向。“正在骊山猎蛟,与天南会诸位道友,共饮庆功酒。”李桐脑中轰然炸响,如遭惊雷贯顶。骊山。侯清和。天南会。庆功酒。——原来,他们早已联手。齐城之变,不是鬼王宗突袭,而是精心布置的局。肖临渊是诱饵,柳凝是棋子,而他自己……才是他们真正想要钓上的大鱼。“剑子。”法明合十躬身,金舍利光芒大盛,“肖长老遗愿,非是复仇,而是……托孤。”他袖袍一抖,一张泛黄纸笺飘然而至,落于李桐掌心。纸笺上,仅有一行血字,字字如刀:【九玄剑体,不可断于我辈之手。剑子若存,门统不绝。】李桐低头凝视,血字之下,还有一枚暗红指印,形状奇诡,竟与他左手掌心胎记,分毫不差。风,忽然停了。月光,仿佛也凝滞在半空。废墟之上,只剩青铜镜在李桐手中微微发热,镜面裂痕青光流转,映着他苍白却无比平静的脸。他抬起头,望向法明,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寒光凛冽,锋锐无匹:“法明堂主……”“你,究竟是哪一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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