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说:“回陛下,臣与太子殿下,仅有朝堂公事往来。太子监国期间,臣曾因西域商路、边郡互市等事宜,向太子呈递过奏章,也曾在朝会上与太子议过事。除此之外,无私交。”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武帝盯着她,眼神没有变化。
“第二,”武帝继续说,手指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一些,“你可曾通过商路,为太子党传递消息或物资?”
金章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关键来了。
“回陛下,”她依然平静,“臣督办商路,乃奉陛下之命,旨在畅通有无、富国强兵。商路往来,货物转运,皆有籍可查,皆有司监管。臣从未,也绝不敢,利用陛下所托之权柄,为任何人传递私密消息或违禁物资。”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不法商贾,借臣之名,行不法之事,臣愿领失察之罪。”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她没有否认“可能有商贾借她的名”,因为这是事实——平准秘社的商贾网络庞大复杂,她不可能完全掌控每一个人的行为。但她将责任限定在“失察”,而不是“参与”。
武帝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更安静了。
然后,江充开口了。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阴柔:“博望侯此言,未免太过轻巧。”
金章转向江充,目光平静:“江使者有何指教?”
江充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陛下,臣奉旨查办巫蛊案,连日审讯,已有收获。据抓获的商贾供述,自去年秋至今,曾有数批‘不明商贾’与太子府属官私下接触,传递物品。而这些商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金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皆自称受‘博望侯府’庇护,所用通关文牒、商路凭证,亦与博望侯所辖‘平准’网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将竹简呈到武帝面前。
武帝没有接,只是看着。
江充继续说:“臣已查实,这些商贾往来长安与关东,所携货物中,除寻常丝绸、瓷器外,尚有——”
他又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巫蛊所用之桐木人偶、丝线、符咒等物。”
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金章看见桑弘羊的肩膀抖了一下。
看见杜周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看见刘屈氂和公孙贺的头垂得更低。
只有武帝,依然面无表情。
金章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绝通盟和杜少卿等人精心编织的罗网。
将巫蛊案与她联系起来,将商路与太子党联系起来,将“平准”网络与“不法商贾”联系起来。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她必须破局。
必须在武帝面前,撕开这张网。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武帝。
“陛下明鉴。”
她的声音在阴冷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臣督办商路,七年有余。所过商贾数以千计,所经货物数以万计。若有不法之徒混迹其中,借臣之名行不法之事,臣确有失察之责,臣愿领罪。”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江使者所言‘巫蛊所用之物’,臣闻之,只觉荒谬。”
江充脸色一沉:“荒谬?人证物证俱在,博望侯还想抵赖?”
金章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武帝。
“陛下,”她说,“臣请问江使者:所谓‘桐木人偶、丝线、符咒’,可是违禁之物?”
江充一愣。
金章继续说:“桐木,乃寻常木材,关中遍地皆是。丝线,乃纺织之物,家家户户皆有。符咒——”她看向江充,目光锐利,“江使者可知,道门画符,所用黄纸、朱砂,亦是寻常之物?若有人购得桐木、丝线、黄纸、朱砂,便断定其行巫蛊,那长安城中,恐无人能免罪。”
江充脸色涨红:“你——!”
“再者,”金章打断他,声音提高,“江使者既已查获‘人证物证’,为何不当时扣押,人赃并获?为何要等到案发之后,才来指认?若这些商贾真与巫蛊有关,为何不在他们传递之时当场抓获,而要任其往来数月?”
她转向武帝,躬身道:“陛下,臣督办商路,所重者,乃货殖流通、物价平稳、国库充盈。商贾往来,皆有文书登记,皆有税吏查验。若真有巫蛊之物混入,税吏何在?关卡何在?为何无人察觉?”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愿领失察之罪,但臣绝未参与,亦不知晓任何巫蛊之事!”
“此心——”
她一字一顿,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天日可表!”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滴水声——滴答,滴答——像计时器,又像心跳。
金章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江充的愤怒,杜周的冷漠,桑弘羊的担忧,其他重臣的惊疑。
还有武帝的审视。
那道目光像刀子,在她身上刮过,试图剥开她的皮肉,看透她的骨头,看清她的心。
她等着。
等武帝的裁决。
等命运的宣判。
等这一局,是生,是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她听见武帝开口了。
声音依然低沉,但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一丝疲惫?一丝犹豫?一丝……复杂?
“张骞。”
“臣在。”
“你可知,”武帝缓缓说,“太子起兵时,曾言‘清君侧,诛江充’?”
金章心中一凛。
“臣……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武帝的声音更缓了,“太子为何要‘诛江充’?”
金章沉默。
她当然知道。
因为江充陷害他,因为巫蛊案逼他到了绝路。
但她不能说。
“臣……不知。”
武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
金章一愣。
带下去?
带到哪里?
是收监?是软禁?还是……
两名宦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
金章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武帝一眼。
武帝已经转开了目光,看着长案上的竹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江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杜周依然面无表情。
桑弘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金章被架着,转身,走向那扇黑色的铁门。
铁门打开。
阴冷的甬道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走进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空洞。
清晰。
像命运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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