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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无夏之年(第2页/共2页)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庞贝被挖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在画册上见过。那些人,那些姿势……”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玛丽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种感觉。

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生命,忽然出现在眼前,让人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那些凝固的瞬间,那些永远停在那一刻的人,隔着几千年的时光看着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达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他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还是翻了几页,放回去。

玛丽低头继续翻她的报纸。

阳光还是那么好,落在那堆泛黄的纸页上。

达西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

“玛丽小姐。”

玛丽抬起头。

达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你说的那个……蝴蝶。”

玛丽等着他说下去。

达西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很有意思的想法。”

他说完,拿着书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玛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蝴蝶煽动翅膀,引发万里之外的风暴。

这个人大概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但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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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上。

达西已经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但她没有再翻。

她的思绪飘回几年前——那些阴冷的、灰蒙蒙的日子。

无夏之年。

她记得那个夏天。十一岁的她裹着披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朗博恩的田野泡在水里,麦子倒了一片又一片,泡得发黑。班纳特先生每天皱着眉看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最后总是叹一口气。班纳特太太的絮叨比平时少了一半——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谷物又涨价了。”父亲偶尔会说一句,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他看得比平时更久,像是在书里找什么东西。

她记得那些日子。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底色,铺在那几年的每一天下面。冷。湿。阴。天总是亮不起来,云总是压得很低。早饭要点蜡烛,午饭也要点蜡烛,晚饭就更不用说了。一家人围着餐桌坐着,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瘦了一些,沉默了一些。

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在书里读到,那几年欧洲发生了什么。

有人窝在屋里写东西。拜伦和雪莱夫妇在日内瓦湖边的那栋别墅里,因为出不了门,只好围炉夜话。雪莱的妻子玛丽——那个和她同名的女人——在那年夏天开始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用科学创造出来的怪物。

《弗兰肯斯坦》。

她记得读那的时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同样的阴雨,同样的寒冷,同样的困在屋里无处可去。那个叫玛丽的姑娘,和她一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写下了一个没有人相信会成真的故事。

后来那个故事流传了两百年。

还有那些画。透纳那些浓雾弥漫的海景,那些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住的画面。有人说是他后来的风格,但也有人说是那几年的天空真的就是那样。灰黄的天,铅灰的海,分不清界限在哪里。那些画挂在画廊里,人们看了说“真有意境”,不知道那是真实的天空。

还有人没能挺过去。

谷物歉收,粮价飞涨,穷人挤在救济院门口等着发粥。报纸上那些简短的讣告背后,是一个个她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那些讣告只有一行字,连名字都印得模糊。

她那时候还小。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不是冷,不是饿,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天空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亮不起来。她坐在书房里,坐在树丛的石头上,坐在任何能一个人待着的地方,脑子里转着那些她说不出来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乌云一样,积在那里,散不掉。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她手背上。

玛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渍。食指侧面那一小块,怎么也洗不干净,像是什么印记。

她想,如果那个夏天没有这么冷,如果没有被困在屋里无处可去,她会不会拿起笔?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那些故事,终究是从那一片灰蒙蒙里长出来的。

她合上那堆报纸,站起来,走到窗前。

朗博恩的田野一片翠绿,和几年前那个泡在水里的夏天完全不一样。阳光落在麦田上,泛着金绿色的光。远处有人在走动,很小的人影,在地里干活。

她想起那些没能挺过去的人,想起那个在湖边开始写怪物的又一个玛丽,想起那些被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的日子。

然后她想起刚才达西说的那句话。

“夏洛特公主顺利产女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伦敦都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儿——是终于有一件好事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活下来的公主,就是那一年的事。1817年。无夏之年的第二年。老天爷终于给了一件好事。

坏事那么多,但总有几件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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