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阿宁和小十八分到二大队不是偶然,而是这个叫季祥的中队长运作的结果。集训的这些天,季祥中队长来集训队好几次,看到阿宁不负所望地“铲”起来了,他马上跟相关领导打了招呼,说阿宁是他家的远房亲戚,不但分到了二大队,还直接分到了他所管辖的二中队,小十八分过来是阿宁跟季祥要求的。
二大队的驻地就在监舍楼的二楼,下设两个中队,每个中队一百多人,一中队干手工,二中队出外役。
阿宁下队的当天,娄亮带领几名随从拎兜提袋地给阿宁送来了吃的用的,而且还跟二中队“带排”的犯人“三牤子”打了招呼。所以,阿宁下到二大队二中队之后,没碰上一丁点的波折就鹤立鸡群。当然,小十八也在阿宁的余荫下少遭了许多罪,没有像一同下队的那十几个人一样,每人挨了二十镐把的“杀威棒”。
下到大队和集训队可不一样了,犯人每天出工累得要死,而且挨揍的几率超高。相较之下,大家宁可回到集训队每天码铺,也不愿意下大队干活,因为集训队不但不干活,不犯错误最起码不用挨揍啊!
下大队的第二天,阿宁他们这批新犯人就同整个中队一起出工了。既然照顾,当然就有照顾的样子。季祥中队长安排阿宁当了个小组长,手下有二十五个人。全中队分五个小组,每组都是二十五人。
阿宁没来之前,他这个组是别人带的,前组长还有五天就解除劳动教养了,所以卸任休息了。阿宁接任后,按惯例在出工之前要先向自己的组员来个就职演说,内容都是中队长季祥和“排长”三牤子提前教的。演讲的场面阿宁至今都印在脑子里,全中队连犯人带管教一百三十多人都在场,犯人们按照每组指定的位置排列整齐,四个管教掐腰站在旁边,老老少少都静静地听着这个刚下队就当组长的小伙子怎么说。
阿宁的背心很白,皮肤也光泽白亮,站在队伍前面跟那些晒得黑驴一样的家伙们一比,简直是两个人种。
一到关键时刻,阿宁就特别沉稳,内心没有一丝的慌乱,他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那排组员,表情庄重,话语铿锵有力:“各位,除了小十八,你们基本都比我大,按理都应该叫你们一声大哥。可是,这里是劳教所,不是菜市场,更不是幼儿园。正常的人道在这里行不通,我张宁头一天下大队就当组长,估计大家都不服,不过不要紧,砍的到啥时候都没有铉的圆,咱们事儿上见就是了!是公是母过几天你们再评价。从现在开始,我的组就按我的规矩改造。就说这些,完了!”阿宁说完挺直腰杆回到自己那组的排头站定。
这时候班长三牤子摘下草帽,跟个土匪一样霸气冲天地说:“是人是鬼都他妈给我听好啦!张宁是季中队用的人,也是我哥们儿,谁要敢嗞了毛儿,我掰他手指盖儿,出工!”
话音一落,中队长季祥伸手打了个响指,一百多人的队伍整齐划一地开拨了。五列纵队的排头都是该组的组长,阿宁走在前排威风凛凛。
三十多岁的三牤子是个黑大个,络腮胡子油光锃亮,一脸的凶相。手里拎着一条白龙,白龙就是鸭蛋粗细的白色硬塑料管,这在当时是通用的刑具,抽在人身上就是一道血印,撕心裂肺地疼。
队伍走到江边,犯人们依次上船,井然有序地站在铁船仓里,一张张愁苦的脸黑漆漆地沉闷着。阿宁他们五个组长站在船尾,三牤子和十多个管教站在船头,他很高傲,除了中队长季祥之外,别的管教他都不放在眼里。后来阿宁听说,三牤子在江城是黑道名人,因为得罪了当官的,吸毒被抓,教养两年。当时的社会比较乱,像三牤子这样的黑道人物,劳教所的管教是不敢轻易招惹他的。他甚至三天两头地回家逗留几个小时,如果不是生活圈子在本市,早逃之夭夭了!
大铁船靠岸之后,队伍分成两拨上了两辆十分破旧的大卡车。卡车箱是用帆布蒙着的,车厢里堆着锹、镐、大锤等东西。犯人们挤挤擦擦地踩在工具上,手把着车篷上的钢筋,一车人的身子像喝醉了一样,随着颠簸有节奏地摇摆。有两名管教在车尾押车,那神态如同神仙降临人间。
卡车摇摇晃晃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市区的工地上,季中队和三牤子从驾驶室里下来之后,管教们也排开了警戒线。犯人们捡起脚下的工具,报数往车下跳,跳下来一个站到排里一个。等车上的人下完,三牤子眯起狠毒的眼睛,开始训话了:“上午这段路面必须挖完,下午技术人员安装管线,收工前还得回填完。差一点儿腰给你们打折,脱*膀子,干活!”
话音一落,各组犯人们先甩下身上的衣服,*露着一丝赘肉都没有的黝黑脊背,拎着锹镐按分好的米数开始快速忙碌起来。
因为有些活需要两人合作,所以每两个人一组,划分了十米长的路面挖掘任务。坚硬的柏油路面首先要用大锤和铁钎撬起沥青,再砸酥水泥,然后用铁锹清除水泥块,露出下面硬土再用镐刨。
十分钟过去,犯人们就已经大汗淋漓了,阿宁的组除了他之外,只有小十八一个新人。新人的劳动能力和老犯人比起来差了不止十倍,季中队没给阿宁的组分更多新人,就是为了照顾他,因为哪个组干不完活,或者被别的组落下,不但组员得挨组长和班长的揍,就是组长也得挨班长和管教的揍。
一个小时过去了,别的两人组都挖下去半米多深了,和小十八分到一组的那个老犯人脸上的汗珠成串地滚下来,但仍被其他组落下很多,因为小十八长这么大连铁锹都没拿过,更别说干活了。活没干多少不说,他倒是忙活得一头大汗,合伙人用镐刨下来一块土,小十八赶忙用锹去铲,因为姿势不对,不是锹翻就是土撒。合伙人怕被人落下挨揍,一个劲地催小十八快点儿,越催小十八越蒙,催急了小十八把锹一扔,双手抱起土块往沟外扔,反正怎么忙活都不得要领。他那白嫩的身子骨在黑人堆里很扎眼,合伙人不能指望小十八了,他的手一秒钟都不敢停,刨两下马上扔了镐去摸锹,铲完土扔下锹再摸镐继续刨……
小十八呲牙咧嘴地瞎忙活着,被合伙人推开,说他碍事。小十八额头的汗水流到眼睛里,和急出的泪水混在一起,再混上溅到脸上的土灰,他一抬头,阿宁看见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花脸虎。
上午八点整,坐在卡车驾驶室里喝茶的季中队冲背手溜达的三牤子说:“老三,让张宁过来。”
三牤子大声喊:“张宁,过来!”
阿宁此时正站在小十八那个两人组挖出的沟沿上着急呢,昨天季中队就给他讲过工地上的惩罚措施,干不完活小十八肯定要挨揍,这是规矩。阿宁恨不得自己跳下沟去帮小十八干活,虽然自己也没干过活,但总觉得比小十八要强很多。听到三牤子喊自己,阿宁把脱下的白背心往肩上一搭,快步走了过去。走到三牤子跟前,阿宁刚要张口问他有什么事,三牤子大拇指向背后一指:“季中队喊你!”
阿宁赶紧走到卡车前,季中队摘下墨镜,指了一下车前面放着的一捆镐把,平静地说:“去,拽一根镐把,没挖到一米的,一人三镐把!”说完挥了一下手。
阿宁睁着大眼睛盲目地点着头,他心里拧了一下,自己真要揍那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吗?这不是自己的风格啊!他向那捆镐把迈动了步子,但是步子很粘,脚下像踩着胶一样粘。
他挪到镐把前,扒拉好几下,捡了一根稍细一点的,其实也细不了多少,肉眼基本分辨不出差距来,但阿宁还是觉得应该选细的,哪怕感觉细一点也好。
他拎着镐把,慢着步子挪回车边。季中队瞅着这个他认为百里挑一的悍将,眼神里内容很丰富。阿宁稍稍抬头接触了一下季中队微怒加取笑的目光,他想求求季中队,大家黝黑的身体大早上就汗水淋淋了,怎么忍心再去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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