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长锋在马车中昏昏沉沉地醒来，拉开马车的布帘向外看去，已经可以远远地看到菸南城的城楼了。前几日和段剑在潇香楼喝得着实不少，让他现在还有些难受。

那天二人饮酒过后，等他酒醒已经是第二天的大早。人们已经都去宗门外为段剑送行去了，似乎并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他离开天驱的日子。一来天启面圣毕竟是天驱的大事，尽管最后是段剑作为代表，但是昨天段鹰的一番作为，已经让天驱武士们从感情上接纳了这个大宗主留下来的唯一亲人；二来墨宗主此举虽然是维护天驱的法度，但是从感情上来说，依然有很多人对责罚段宗主这件事情义愤填膺。所以，作为墨宗主的徒弟，被迁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

不过，墨长锋倒是看得很开，他不喜欢那种依依惜别，十里相送的气氛，就连孟有学他都不让来送，只是收拾了行李和长枪，别偷偷地从自己宅院的小门溜了出去，登上已经在外面等着他的马车，离开了他生活了十几年的观岚城。

观岚城地处黯岚山脉东北，北望古戈壁，东连铭泺山，南边便是一马平川的帝都盆地，乃是天启城的北大门。前朝时，身为帝都之矛的天驱军团便在皇家姬氏的指挥下驻守于此。时过境迁，姬氏如今早已被梁氏取代，燮朝轰轰烈烈的百年历史竟然在一起宫变中戛然而止，而天驱军团也从曾经官家的御林军变成了如今的民间义勇团。梁氏念在当年还是燮朝右丞相的梁泽思逼宫平喜帝姬佑成退位时，天驱并未起兵干涉，所以并未将天驱纳入清除旧党的范围之中，只是取缔了建制，甚至连封地和朝廷拨的兵饷都没有动过。不过，在动荡中明哲保身虽然明智，但是天驱却也从此被困在了这山城之中，如同一把锋利的兵刃，被泡在了温水里，慢慢变得锈迹斑斑，锋芒不再。

墨长锋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天驱北伐的失败，在他看来不过是必然的结果。一支光凭血勇与武功降敌的部队，是无法与久经战阵的正规部队相抗衡的。百年来，天驱不乏身手高强之人，却再无帅才将星出世了。墨长锋认为，所谓帅才也好，将星也罢，培养的他们的土壤绝不可能是一方擂台，一个宗门，或者一座小城。只有那些闯荡九州，历经世事的英雄，才能最终成长为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站在帝国顶端的军神。这不是天驱能给他的机会，也不是天启封将能给他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的路，终究还要自己来走。

就在墨长锋坐在车夫后的位子上思索时，马车已经走到了菸南城的城门下。车夫熟练地跳下车，将表明二人身份的文牒递给了守城的士兵，陪着笑脸等待士兵的核查，手里则早就握住了两枚金铢，若是士兵刁难，就赶紧破财消灾。

毕竟如今还是战时，这菸南城的守备比观岚城还要严了几分。菸南城再往北就是古戈壁的无人区了，而穿过了古戈壁，便是如今与蛮族对峙的号称北境五芒的五座边城。所以这里既是北上商人的补给站，也是南下部队换防休整区，管制之严，可想而知。

今天的士兵或许是心情不错，或许是看见这架马车乃是观岚城城主的私产，所以草草看了几眼文牒，便挥了挥手放行了。马车夫喜滋滋地把两枚金铢揣进怀里——这就算是他自己可以眯下的私财了，跑回马车催动马儿，向着城里的威北镖局赶去。

威北镖局坐落在城北大集的旁边，乃是城中最喧闹的地方。这里是很多从北方贩运货物回来的商人出货的地方——毕竟不是所有商队都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古戈壁的，与其拼命挣大钱，还不如稳妥一点，从菸南城收一些高价货物回去贩卖，挣点辛苦钱就好。而这货物当中，最紧俏的，便是菸河平原的特产——菸果。

这种只生长在菸北平原上的植物，外表上平平无奇，但它的果实经过熟制后却有一种奇妙的香味，将熟制后的菸果碾碎放入烟斗中吸食，乃是东陆人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无法断绝的爱好。蛮族入侵之前，菸河平原上的菸河镇乃是东陆皇家钦设的菸市，由朝廷户部直属的菸市司直接管理，作为菸果的唯一大宗交易中心，菸果经官家抽税后销售给各地的指定菸商，再由这些菸商加工后贩卖给当地的小商小贩、茶肆酒店。而菸河平原被蛮族占据后，菸果交易就变成了一项半地下的贸易。明面上，朝廷与蛮族互禁通商，但是对边境上民间私开的交易市坊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东陆商人进入菸河平原采购菸果。

不得不说，如今的青阳大君吕昊不仅是一位骁勇的猛将，也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可谓是出将入相。就说这菸果交易，他的目的并不是要与千万东陆华族为仇，而是通过这种走私贸易，断绝了璟朝号称三年菸果税，十万铁甲骑的财政收入，极大地打击了璟朝的国力。同时又将菸果当成了他培养璟朝内应的绝佳礼物，毕竟这种小小的果实在如今的璟朝，几乎已经成了达官贵人专享的奢侈品。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道理被吕昊可谓是用到了极致。

此时马车还未走到大家，一股菸果浓郁的香味就钻进了墨长锋的鼻孔，让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嚏喷。马夫闻声不禁笑着回头道：“墨公子怕不是没尝过菸果的味道吧？”

墨长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武之人是不能吸食菸果的，用多了容易气喘咳嗽，不利于修习。”

“哈哈，还是墨公子自律，我看那些军爷们都烟斗不离手，哪有您这般顾忌？”

“士兵都能抽得起这个？”墨长锋奇道。

马夫点了点头，“按理说，光靠他们的军饷肯定是不够，但是这战乱年代，菸南城这些做生意的谁敢和这帮守军结仇？人家要是怀疑你里通卖国，可是能先杀再查的！所以就靠着这些商户的进贡，他们抽抽烟斗那还不是小意思！”

墨长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刚出了观岚城，就看见许多不平事，让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忿。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出手好好整治整治这群鱼肉百姓的士兵，就像当年教训孟有学一般。但是现在毕竟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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