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三牤子的手刚碰到小十八的皮肤,小十八猛地一耸肩,大踏几步跨到施工的路边,一把推开一个正用二十四镑大铁锤砸柏油路面的老犯人,抓起大锤狠命地砸起来。孱弱的身躯被锤身的荡力悠得直晃,但他没有松手,仍一锤狠似一锤地砸向地面,哐哐的声响好似要敲开地狱的大门,更像要把某人的脑袋砸碎,连骨头渣子都砸碎,粉碎……
阿宁木讷地看着疯狂的小十八,心里失落极了,像是刚刚被强敌抢走了情人。他就那样看着……看着……
中午饭阿宁一口也没吃,一个组员接见时家里送来的烤鸭和肥肠很香,但他没胃口。石头也没吃,因为小十八在上午十点的时候,累吐了血,住院了。
晚上收工时,季祥走在最后一位。驾船的舵手没看见这一队收工的劳教人员已经来到岸边,铁皮船仍静静地停在对岸。季祥让犯人们都双手抱头蹲在岸边,他掏出六四式手枪,推弹上膛,照着夜空“啪”“啪”“啪”放了三枪,三条火线嗖嗖嗖蹿上高空,飞到极限后呈抛物线形状坠得无影无踪。随即,铁皮船的马达声隆隆响起。
铁皮船马上靠岸了,季祥才把手枪插进枪套。就在这时,三条黑影同时从犯人群中闪电般蹿出,在所有人刚反应过来的瞬间,三条黑影飞速跨过公路,钻进了黑幕一样的玉米地。
四个值班的管教只有季祥和另一名副大队长有枪,他俩快速拽出手枪向玉米地“啪、啪”地打了几枪。然后季祥一回头,发疯野狗般暴喝:“全趴地上!双手抱头!谁动打死谁!”
随后,他和那个副大队长追到公路上,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另两个手持甩棍的管教脸胀得发烫,万分紧张地盯着趴在地上的犯群。
季祥和副大队长边走边换弹夹,来到犯群面前,副大队长“啪啪”地冲着夜空放了两枪。这种震慑是有效果的,犯人们都尽量把身体贴紧地面,头和脸都跟泥土草根零距离接触。
这个时候管教是不敢去追逃的,管教越少越容易跑人,再有人趁机逃进暗夜怎么办?所以,只能任三位越狱先锋逍遥法外。
四个管教,两把枪,虎视眈眈地逼着犯群,空气异常紧张。趴在人群边上的阿宁紧张的同时,心里升起一股异常的兴奋,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和相隔几米远的石头对望,好像自己要从石头那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里得到鼓励和认同,然后两人脸上立马浮现出影视里地下工作者相见时的激动场面:“同志!我可找到你啦!”
可是,阿宁和石头的目光没有接触的机会。
这时,那位闲职的副大队长和季祥说了几句话,内容阿宁听不清,随后就听见季祥短促的喊了一声:“三牤子抬头!”
这种尖锐时刻可不是装b的时候,傻子也不想在混乱的紧急时刻挨枪子儿,此刻的三牤子也和其他犯人一样,趴得溜直。他双手抱住后脑勺,大声回答:“到!”
季祥咬着牙说:“清点人数,看看少的是谁?”
三牤子站了起来,大声说:“全体都有,报数!报一个举一只右手,开始!”
“一、二、三、四……”犯人们脑门顶着地,报完数齐刷刷地把右手举过头顶,活像胶东湾海滩上的单腿蟹。
数报完了,出工一百二十四人,一个住院,跑了仨,剩余一百二十人。
季祥大喝:“按互监组每五个人挎肘上船,报出脱逃人员姓名!”
话音刚落,在阿宁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报告!我知道谁跑了!”
阿宁一看,是自己组的犯人魏利,一副小人面孔。
“说!”季祥用枪口指了一下魏利。
魏利是四十岁左右的小瘦子,他利落地说:“是张宁小组的王鹏、五驴子和二马!”
“好!知道了,归队!”季祥一挥手,“第一组上船!”
互监组就是互相监督的小组,属于出工组里的小单位。犯人们按照事先编排好的互监组顺序,五个人一组,依次互相挎着胳膊上船。跑三个人那一组只剩下了两个人,在这个队伍里显得形单影只。
紧张的气氛一刻没松,整个队伍除了四个管教各自走在队伍的四个角落之外,剩下的所有犯人都“挎肘”而行。和阿宁挎肘的都是他自己这个出工小组的四个老犯人,按排序只隔了一个互监组的下一组,就是那两个被脱逃者遗弃的犯人。三牤子和石头、狗子,还有一个专门修车的犯人一组,他们这组的几个人都属于比较清闲的杂役,比别的组少了一个人,另一个四人组就是住院的小十八那一组。
这次目击犯人的强行逃跑,让阿宁那颗不安分的心蠢动不已。
队伍进楼之后,鸦雀无声,晚饭免了,连一中队那边都比往常消停了许多。几个“有头有脸”的犯人也不溜监窜号了。副大队长用那部稀有的“大哥大”在上船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大队长陈光。当然,劳教所党委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陈光的脱逃汇报,整个劳教所一片肃杀。
每个人的脚下都是轻微的,都不敢发出声响,甚至都刻意地压抑着呼吸,生怕喘气声音大了都会给自己惹来大祸。
进到监舍,犯人们无须指令,轻轻卷起褥子,悄悄上铺,一个挨一个地码得整整齐齐,双手的手心都向上放在盘起的膝盖上,腰板拔得挺直。偶尔几只蚊虫飞过,偌大的空间成了它们横行霸道的舞台。可能蚊虫都会纳闷,往日杀蚊如麻的家伙们今天怎么这样乖?叮在谁脸上,往死里叮,肚子都被血液胀得紫红溜圆,但这些地球的主宰者却都纹丝不动。
中队长季祥在犯人们坐好的几分钟后进来了,他铁青着脸,光着上身,右手握枪,左手攥着白龙。他这条白龙和三牤子那条白龙可不一样,三牤子的白龙是空心的,抽在身上挺疼,但最多皮开肉绽,不会伤到筋骨。而他这条白龙却灌满了细细的江沙,抽到人身上有可能没把皮肉撕开,但却会震伤五脏六腑,从而形成内伤,口吐鲜血的内伤。阿宁在集训队时就听说过二大队二中队的中队长季祥用这种阴毒的家法打伤过人,有的人没解除教养就“病”死了,有的释放后落下了病根。
季祥杀气腾腾地在寂静的监舍里踱着步,恶毒的眼睛扫到谁,那个人就不得不把眼睛闭紧或挪开。他咬牙切齿地嘎巴了几下地包天下巴,在蚊虫振动一下翅膀都算噪音的监舍里照着监门就是一枪,“啪”的一声脆响,木制监门刹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洞,红漆里泛白的木茬悲惨地*露着。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季祥把手枪往腰间一插,挥舞白龙跳上板铺,朝着阿宁这一组犯群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霎时,监舍里全是“啪啪……哎呀……妈呀……哎呀……啊……”的惨叫声,几秒钟就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十几个人。
打红了眼的季祥边打边骂:“喊!喊!喊你妈的啥呀?靠你妈的,我让你们跑!专门赶我值班逃跑,不就是想把我跑下课吗?靠你妈的跑……我让你们跑……就算我当最后一天中队长,宁可打死你们打黄喽!也不能让你们跑黄喽!”
犯人们被打急了,也有还嘴的,一个年岁稍大一点的犯人是朝鲜族,大家都叫他“倒垃圾”,他捂脑袋时正好被白龙结结实实抡在手背上,手背立马红肿成一个肉馒头,“倒垃圾”大声嚷嚷:“你打我们干啥?我们又没逃跑,有能耐你把逃跑的抓回来打死他!”
这话一出口,白龙又抡在了他干瘦的肩膀上,“倒垃圾”一下栽倒,单手捂着肩膀呲牙咧嘴地*吟。季祥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恶狠狠地说:“老不死的,你是不是辣白菜吃多了,不好好倒垃圾,还想倒点儿辣椒面啊!一个组的,他们一下跑了仨,你们能不知道?打你冤吗?”
倒垃圾不敢吱声了,季祥一脚踢开他,用白龙指了指稍稍侧身的阿宁,带着委屈的腔调说:“小战犯,你……你……你就是太小了,又刚来没几天,根本看不出这帮老狐狸的鬼心思,否则……否则……今天最该打的就是你这个组长!”
阿宁没躲季祥的眼神,他绷着凝重的面容与季祥对视。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组长是有“过失”的,唯一的“过失”就是没看出那三个一声不吭、只知道埋头苦干、一直是本组主力的逃跑者竟然能有这么深的心机,能深藏不露地找准这个绝佳的时机越狱!如果自己早察觉他们的动机,肯定会早做准备和他们一起尥杆子!
刚刚季祥疯狂地抡白龙时,刻意没往阿宁身上抽。现在他的怒气还没撒完,瞅着阿宁倔强的眼神,一咬牙,回手一白龙就把那个在江边报告逃跑者姓名的魏利抽倒了,然后又抽了一下。
魏利蜷缩在铺板上,浑身*搐,嘴唇像触电了一样哆嗦。
季祥踩着他的肩膀,红着眼睛喊:“靠你妈的,你更该揍,早看出他们有逃跑的意思,为啥不早说!”抡起白龙又给他来了一下。
魏利像是被打到了要害,佝偻着身子,额头冒汗。季祥一看他不像装的,冲一直坐在铺边没动的三牤子喊:“来,把他捞一边去!张宁组剩下的人全下铺撅好!”然后一指阿宁:“小战犯,每人十白龙,跟逃跑那仨小子一组的俩王八犊子每人三十白龙!”说完把沉甸甸的白龙往阿宁怀里一扔,转身要下铺。
就在这时,被他一枪打了个窟窿的监门开了,一个白头发老头弯腰瞅着门上的窟窿对后边的胖子说:“这是枪打的,太不像话了吧!”
胖子急忙皱着眉头摸了摸监门,然后冲季中队喊:“季祥,这是你打的吧?枪走火了是咋的?”说完沉着脸瞪季祥。
季祥一看来了领导,急忙跳下铺立正站好,冲白发老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唯唯诺诺地说:“柳所长好。”又朝另一个面目威严的瘦子敬礼:“穆政委好!”然后面露尴尬地冲着胖子说:“陈大队,是我没干好工作,我正收拾他们呢!”说完贴着铺边给几位领导让路。
满头白发的柳所长和穆政委走到监舍中央,看着一片狼藉的被褥和东倒西歪的犯人,又瞅了瞅白色褥单上的血迹,两个人皱着眉头对望了一眼,柳所长愠怒着脸对肥胖的陈大队说:“小光啊!你是我亲手培植起来的干部,但你真的让我失望啊!从这一点上,真可谓窥斑见豹啊!政府的政策是好的,指示给一级一级贯彻下去,就贯彻成了另一回事。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每一级干部都要把自己的私怨和阴暗加进去才贯彻成这样。我们是劳教所,又不是劳改队。劳教所也是改造人的场所不假,但劳动教养并不是敌我矛盾,而是人民内部矛盾,我党的原则是教育人,改造人,你们这样做是不是有违方针政策呀!劳役那么累,收工又那么晚,劳教学员们能没有抵触情绪吗?唉!”然后又指着板铺上的犯人说:“看看,看看,就这么处理问题、解决问题吗?快把伤轻的全送卫生所包扎,伤重的送医院。明天开始你们二大队停产,整顿一个月。把这位小同志的配枪上缴,抓不回来脱逃的学员,他就不用上班了!”
柳所长说完,一眼都没看恭立一旁的季祥,伸手从阿宁怀里拿起沉甸甸的白龙在手上掂了掂,无声地递给身旁的穆政委,转身黑着脸走了。
大队长陈光快速扯下季祥腰间的配枪,然后瞪了他一眼,小跑着追了出去。
阿宁对这一行领导的表现很是不解,难道中队内部的情况领导层一点都不掌握?他弄不明白。不过,他对第一次见到的这个陈光大队长腰间的几样装备特别在意,一支枪柄上有绿色挂绳的手枪,一部当时最先进的掌中宝手机,一部闪着蓝屏的“摩托罗拉汉显”传呼机。
季祥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灰溜地走了出去。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撇了撇嘴,不知他那会支“水门”的媳妇得在陈胖子肚皮下使出怎样的技巧才能让他官复原职?
季祥一走,值班的管教和那个副大队长进到监舍,安排犯人们把伤者或扶或抬地送到楼下的卫生所,又安排三牤子组织犯人到食堂开饭。最后一条指示几乎让所有人欣喜若狂——明天不出工,可以睡到早上八点再起床。
刷地一下,整个监舍的气氛都轻松下来,犯人们都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吃完晚饭,阿宁和石头坐在水房的窗台上,穿过铁窗栏的空隙,望着窗外夜空里的点点繁星,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都不说话,心中的惆怅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种莫名的燥动。
两支烟抽完,阿宁按了一下石头粗壮的胳膊,示意他坐着别动,在这里等自己。他假装回监舍取点小十八姐姐送来的吃食,“顺便”看了看三牤子的举动。
三牤子趴在被窝里看画报,一个年轻的犯人坐在旁边给他按摩着后背。看见阿宁过来,他面无表情地说:“季中队如果抓不回来逃跑的人,就彻底下岗了!你今后得跟冯指导好好处着,弄不好他要接任中队长。”
阿宁“嗯”了一声:“三哥,小十八严重不?啥时候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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