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远归,当夜自是修整为主。
秦九黎却久久没有睡意,借了烛火端看那一尺绢帛。这帛书,父亲看完当时就失神落到了地上,摆着手说依旧由她保管着。
如此轻巧的一张布,便定下了几百人的生死。
轻如鸿毛吗?
她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境,只觉那帛书上的一排排墨字泅了血般,每每见得,便刺得她双目生疼,直到房门不疾不徐的被扣响了三声。
是君默宁。
秦九黎收起情绪,呼了声“进”,将帛书扣下。
君默宁目光往她身上打量一圈儿,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秦九黎长长地吸了口气,道:“有事?”
“见你房间灯还亮着,过来看看。”君默宁坐了在她对面,抽过她掌下的帛书。
秦九黎没拦着,她的指尖还有些轻颤。
君默宁看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秦九黎道:“我还在想。”
君默宁眸色沉了一沉,“虽然说这话有些式微,但我不得不说。这次的事情,贺锦虽难逃渎职之罪,但恐怕还牵连不到谢如晦。失了一个贺锦,还有其他的谢党可以顶上。这次,可没有再一个商英来让谢如晦让步了,谢如晦也绝不会再让步。”
“这正是我在考虑的事情。”秦九黎眉目微蹙,“贺锦的事,要如何才能牵连到谢如晦。”
说罢,忽而想到什么,秦九黎眸光一亮,望向君默宁,“你有办法?”
君默宁怔了一怔,端起杯子就要借喝茶掩饰。
秦九黎的一双眼眸更亮了,“杯中无水。”
君默宁无奈一笑,“再等两日看看,我也不知……”
这是有办法的意思?
秦九黎激动地撑着桌沿立起身子,“你有办法?”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地往君默宁那侧倾了倾,他们本就隔得近,这一倾身,离得就越发近了。秦九黎正是激动之时没有察觉,君默宁却嗅到了她衣襟上的浅淡香气。
她的双目很明亮,带着些平日不常见的灵动,君默宁只觉心口一阵跳动,握着那只空杯的手指不觉便紧了几分,压着声音道:“是有个猜测,只是还未得到证实,所以要再等两日。”
秦九黎道:“什么猜测?”
君默宁凝视她片刻,见人依旧豪无所觉地靠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也往她的方向倾了倾身。
秦九黎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刹坐回原位,懊恼瞪向某人,“说话便说话,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君默宁眉头一挑,“不是你先靠近我的?”
他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可以看到身子只是略有些前倾。秦九黎瞬时想起方才自己似乎往后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这么说来,却是自己靠他靠得太近的。
如此一想,面颊上顿时生出两朵可疑的红晕,秦九黎深吸两口气定了定心,没好气道:“我那是太过专注!”
“是专注么?”君默宁笑出声音,“我还以为,九九是故意借机亲近,不忍只你一人向我靠近,我这才往你靠近一些。”
秦九黎:“……”
磨牙。
君默宁欣赏够了她红着脸窘迫的模样,随后才“咳咳”一声,一本正经坦然地转移话题道:“说正事。”
秦九黎磨牙的暗动作重了两分。
君默宁道:“你方才是问我什么猜测来着?”
秦九黎忍住想要把这人给打出去的冲动,咬紧后牙槽,阴冷着声音问:“什么猜测?”
君默宁道:“你阅尽贺锦生平,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人。”
秦九黎收起玩闹的心思,神经崩惊,“谁?”
君默宁顿了一下,沉声道:“贺锦的夫人,霍蘅。”
“霍蘅?”
这人她自是看过生平的。
霍蘅出自诗书礼乐之家,却不爱红妆亦不爱诗学,竟喜舞刀弄剑,年少时性情豪爽,常常以男装示人,颇为胆大。而霍蘅做过最为大胆的事,莫过于瞒着家人,跑去参军,还上了战场。
她与贺锦相识,便是在战场之上。霍蘅救了贺锦,成就了一段为人津津乐道的锦绣良缘。
只是……
“他二人志趣相投,生死与共,既成亲,本该是琴瑟和谐、恩爱不移,但,这几年,除非必要场合,却很少见他二人一道做什么事。贺夫人身为重臣命妇,想必收到的拜帖不少,她却是闭门不出,只一心礼佛。坊间传言,那二人早已生了嫌隙,貌合神离。更有甚者说,贺锦已然休妻,不过是碍于面子,所以还让霍蘅住在自己府上而已。”
君默宁的声音在房间里徐徐铺开,秦九黎的思绪不由随之而动。
“所以,他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
君默宁道:“从时间上来看,二人成亲之时还是和和美美,但两年之后,就变了。”
秦九黎的脑子飞速的转动着。
她想起了自己看过的贺霍二人成亲的年份。那么,两年之后,发生了……
“这个时间,”君默宁眼中闪过凛冽的冷意,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低到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吐才能把一句话给说完。
他道,“这个时间,正是长平军被告谋反,被屠杀在北境之后!”
……
“轰”地一下,秦九黎脑中蓦地一阵天旋地转,眼眸大睁望着面前的男人。
君默宁面色如霜,冷得像战场之上,浸泡在殷红鲜血中的刀!
锋锐!
凌厉!
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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