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癞子□□着醒过来时,青肿的眼缝向外只瞧见一轮模糊的红日高挂在头顶,强光晒得人浑身又痒又疼,他骂骂咧咧地四下摸着,竟随手摸到一把死人骨头,惊恐还未来得及从嘴里跳出来,先意识到自己已被剥得精光了。
“他妈的,谁把爷爷当成死人扔在乱葬岗子上了?”
孙癞子嘴里骂骂咧咧,艰难翻着身,脑子里却过电影般将昨晚之事想了想。自己虽爱耍些泼皮无赖,但在偌大的天津卫却并未结什么仇家,左右不过是些赌桌上的烂债,况且小赌怡情,桌上桌下也与人立了规矩讲了道理,从不曾有赖账不还的时候,总不至于有人桌上看人不顺眼,桌下趁人不备下黑手胖揍自己一顿。
何况这架势也不像是冲钱财而来,被剥去的那身所值无几的破衣烂衫不过是只有贫民窟老百姓才稀罕的物件,拿回家好歹算有件换洗裤子,不至于三四口人逢有外出挣苦力的,剩下的便都光着腚瓣等米打牙。既不是债主,也不是治自己罪行要拿人入狱的执法警员,究竟是谁至于给人蒙上麻袋大半夜来了顿棍棒伺候。
孙癞子捂着心口直骂:“狗日的黑了心下这么狠的手,真要把你爷爷打死了。”
“有没有在这附近见到个半死不活的女孩子?”孙癞子脑中忽然飘过一句话。
莫非是那女孩子的父母兄弟或是仇家来寻人,听了消息找到自己头上来?孙癞子脑壳直犯晕,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来。
“爷爷,这一片我就没见过什么人。”孙癞子跪在地上,麻袋还蒙着头。
“不说实话,”为首的人在孙癞子面前站起身来,“伺候伺候。”
为首的人话音刚落,拳脚便雨点般落在孙癞子胸腹腰背各处。
“爷爷饶命”,孙癞子双手护头,“这一片是乱葬岗,别说女孩子,连他妈孤魂野鬼都没有,尸首都是些犯法枪毙的无头鬼和背井离乡的倒霉蛋,要不就是穷人家渴死、饿死没钱收殓,裹了草席扔这的,天地良心,我真没见过什么女孩子。”
“哦,”那人道,“既然没有我要的人,那就算了。”
孙癞子听罢喜不自胜,还没来得及磕头谢恩,那男人又道。
“乱葬岗子,孤魂野鬼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人知道。”
这句话毕,动手的众人便是拳拳到肉的狠辣,孙癞子的瘦弱身子扛不住打,三下两下便求了绕。
“爷爷,我说,我说,女孩子我见过,被人从卡车上扔下来,我捡着的时候早断了气了。”孙癞子吓得话都说不清楚,自救之外仍带一份鸡贼心思,没想到对方并未顺着话头追问下去,两方倒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离他最近的人蹲下来一把扯掉孙癞子的裤子:“啧,可惜了这二两肉了。”
孙癞子冷汗直冒,□□处已有凉刃擦身而过的感觉,他腿一软便尿了裤子,四周顿时传来嘲笑的声音,命根子已危在旦夕,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爷爷饶命,我说,我说,我他妈全说,”孙癞子哭道,“我是捡着这么一个女孩子,捆在麻袋里头,前几天叫我老孙卖到窑子里换钱喝大酒了。”
“卖到哪个窑子里了。”
“窑子,哪个窑子,”孙癞子磕着头,“我忘了,爷爷,我就把这姑娘扛到大街上去,头上随便插了根儿草,不知道哪儿的老鸨子闻着味就来了。”
孙癞子实在不敢道出风陵渡的名号来,他知道,凭唐九霄跟付队长的交情,再加上那笔甲子号的账目,一旦他过了河拆了桥,自己再甭想有活命的机会了。
“兄弟,对不住了,你非要寻死路,我也没有办法。”
为首的人话音未落,孙癞子便感到短匕已沿着脖子的纹路划开一道口子,他惧从心生,赶忙大喊,“风陵渡,我把这姑娘卖到了唐九霄的风陵渡。”
“你用她换了多少钱?”
“甲号账,十块大洋,我花了点钱把那姑娘身上带着的一块玉赎了回来,给我老娘抓了药,剩下的叫我吃了赌了一大半,再往后这姑娘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爷,亲爷,亲爹,我把剩下的钱都给您老儿,我求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那姑娘身上的玉什么样?”
“我实在是不懂行啊,我是猪油蒙了心了,瞧见金玉伍的(北方方言,之类;等等;什么的)就转手卖了!”
“问你那玉什么样?”
“有只长腿鸟儿,不知道是什么鸟儿,后来叫风陵渡的人拿走了。”
“看来是她没跑了!”为首的人恶狠狠地说。
孙癞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双手胡乱抓着不知谁的脚腕,头直往地下磕,额头也流下血来,随即后脑吃了一闷棍便再不醒人事。
现下孙癞子赤条条地躺在尸首堆里,顿时哀从心来。人都说祸福相生,他前几日还以为自己行了大运广进财源,把个尾巴翘到天上去,不想这么快就被人找上门来,如今得罪了不知何方神圣险些丢了性命不说,又把风陵渡这位金主儿出卖得一干二净,这天津卫从此再没法混了。
孙癞子摸着自己的宝贝,又想到不知在此处躺了几天,瞎眼在家的老娘无人照顾,一时百感交集,涕泗横流,竟想起律法铁条来。
“活人躺在乱葬岗里头,这天津卫还他娘的有没有王法啦!”
“务求津门百姓安居乐业是政务要事,更是我等职责所在,我发言完毕,请天津市市秘书长殷世安先生主持讲话。”
“各位同仁,今日殷某受天津市总督汪夷危先生委托,谨代表天津市政府及津门百姓,对黄岩寿市长的上任表示热烈祝贺和衷心欢迎,汪夷危先生虽远在南京,要事在身,却时刻心系津门政务,启程前特此留下寄言,希望此后诸位同僚齐心协力共建津门繁荣,务求为津门百姓谋求福祉。”
殷世安一席话毕,与会众人皆鼓掌。
“请黄岩寿市长讲话。”
殷世安看向黄岩寿,市长其人正略带拘谨地站起,显然未曾适应这样的场合。
“黄某谢过殷秘书长致辞,我谨向公务繁忙的总督汪夷危先生表以敬意,总督先生在我到任前后曾多次亲切致以书信,不仅对我来津之事表示热切欢迎,亦将津门近年市政要闻详细告之,黄某虽不胜惶恐,仍对津门有这样一位体察民情、关爱下属的父母官员喜不自胜。另,何司令、殷秘书长等在座诸位同僚也为黄某来津之事排忧解难,多有助益,鄙人实在感激万分。想到此后能与诸位共建津门繁荣,黄岩寿与有荣焉,必为一方百姓鞠躬尽瘁。初到津门,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同僚多多见谅,不吝赐教,黄某在此谢过诸位。”
黄岩寿说完,一双诚挚眼睛向桌上众人致意,殷世安倒是向他笑了笑,其余人却喝茶的喝茶,打盹的打盹,茶杯里的茶叶倒是比他还更受人瞩目些,他尴尬地坐下,掏出口袋里已经攥皱了的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殷世安知道汪夷危回津在即,照例问了要务,众人无事要谈,便散了会议。
黄岩寿在门口站定了会,又见何宗昌先他几步出门去,后头的人都陆陆续续跟上去,竟无人走上前来与他搭话,他自讨没趣地摇摇头准备回家去。
“黄市长,还没走?”殷世安整理好手里的文件正好看见黄岩寿站在门口。
“正要走,正要走,”黄岩寿心虚地点了点头。
“总督不日就会回津,黄市长若是有何意见到时可向总督直言无妨。”殷世安笑了笑,半晌又接上一句,“津门市长实是要冲之职,诸位同僚也是心有余悸,你我同侪来日方长,还请黄市长多多见谅些。”
黄岩寿心下憋闷,前市长孟津韦倒卖鸦片私开暗娼祸害青春女子与现市长有何关系,难不成张冠李戴把个搅得天津卫民不聊生的罪行安到无辜身上,反倒使清白蒙冤,此后这冠以市长名号的岂不都成了一丘之貉?黄岩寿不知去何处讲理,又想起方才何宗昌出门前那眼乜斜,这位司令莫不是想重演历史,枪毙了自己。
黄岩寿气不打一出来,真成了六月飞雪的活窦娥!
“黄市长,什么时候有空,赏个脸给我,我老何做东为你接风!”
黄岩寿正出神时,却看何宗昌虽已走到了市政府大门,又转过身来对他喊话。
黄岩寿向他摆了摆手,却听得殷世安一声笑。
“何司令做东,诸位同僚看来要沾黄市长的光了!”
黄岩寿听罢这话,心里对殷世安竟厌恶起来,早就听说天津市秘书长殷世安是个长袖善舞的人,这下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他明白,何宗昌并非善类,自己也不打算与之深交,可你殷世安若也心存党同伐异之念,整个天津卫果真就没有一处冰清玉洁之地了,黄岩寿叹了口气,与殷世安告别后走出政府大门去。
“司令,何必给一个外人面子?”于濯缨关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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