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霄没睡一会就被秋白摇醒了,她睁眼却看到秋白正伏在床边看着自己。
“小九,再睡的话这一晌午可就过去了,起床咱放风筝去。”
“你怎么穿得这么薄?”唐九霄看秋白只穿着一件汗衫。
“大夏天的,外面日头可大了,热得我直冒汗。”秋白笑道。
“我这是做梦了么,”唐九霄喃喃自语,乖乖穿鞋下床随着秋白走出了屋门。
祖父正躺在大槐树下的竹椅上抽着烟袋,忠叔正在晒药材,俩人见她出来便热切地打着招呼。老房子和小时候并无分别,唐九霄竟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双眼不觉流出泪来。
“小九,懒虫终于醒了?”忠叔笑道。
“秋白都等你多大会儿了,还非说要去放风筝,这大夏天的哪有风啊,没等风筝飞起来先跑出一身臭汗,”祖父吐了个大大的烟圈,“忠敏哪,那一箩草药再搁远些,放在日头底下,把水分晒透了才行。”
“我娘呢。”唐九霄问。
“前厅呢,入了夏,贪凉跑肚拉稀的不少,最近药铺忙得很。”
唐九霄从院子里看到前厅的药铺,来抓药的人不少,母亲正在柜台里忙前忙后,不时擦着额上的汗,还趁转身抓药的时候回过头来冲着女儿笑了一下。
唐九霄向前厅走去,却感觉区区几步路竟如同走不完似的。突然药铺门外闯进来几个人,为首的将母亲从柜台里拉出来便要往外拖,唐九霄见状跑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前厅与后院之间的那扇门。她扯着嗓子喊母亲,喊忠叔与秋白来帮忙,转头却发现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地装满了药材的笸箩,一阵风过,笸箩三三两两地吹翻了,她眼见着母亲被那群人拖走,嘴里还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唐九霄喘着粗气睁开眼睛,才发现竟是一场噩梦,时至深夜,四周都静悄悄的,偶尔街上传来一两声狗叫,倒显得夜更深静。她的睡衣已被汗水湿透,心脏还“砰砰”跳个不停,神思稍定后才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她披上衣服去开门,穿鞋的时候竟莫名想到了梦境中一样的动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姑娘,你没出什么事吧?我敲了几下门都没听到你应声,”忠叔着急地问道,“怎么脸色这么差?”
“做了个噩梦。”唐九霄看着眼前这张刚刚在梦里出现的脸,竟一时有些穿越时空的诡谲感,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忠叔,怎么了?”
忠叔走到桌边,将倒好的茶递给唐九霄。
“不碍事,有什么事忠叔直说无妨。”唐九霄示意忠叔坐下。
“孙癞子送来一个姑娘。”
风陵渡向来不收来路不明之人,忠叔是知道的。如今半夜急访,还是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泼皮癞子孙建业送来的无名丫头,唐九霄有些莫名的好奇。
“那姑娘,我瞧着不像是一般人。”忠叔皱眉。
“怎么,难不成是哪家的小姐?”唐九霄见忠叔不应声,便道,“叫进来看看罢。”
“哎,”忠叔推门出去,心里却有些愧疚,他知道,若是唐九霄知道这姑娘的来历,自然是等不到明天的,只是半夜三更搅了她安稳,做长辈的总是心疼些。
“忠叔,”唐九霄叫住忠叔,“刚刚我是梦魇了,梦见了些小时候的事,若不是你叫我,我险些醒不过来了。横竖也睡不着,正好借这个趣事儿解解乏,咱们这里多少年没有过新鲜事了,瞧瞧热闹也好,只是难为您大半夜还睡不安稳了。”
“我这就把人叫进来。”忠叔解了担忧,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片刻,孙癞子就扛着一只系口麻袋跟在忠叔身后走了进来。
“老纪,我说你办事死心眼儿吧,我就知道唐老板肯定会卖我这个面子。”孙癞子说着,把桌上的茶具一推,将肩上那只麻袋解下来放在了桌面上。
“姓孙的,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忠叔说道。
“外不外人的先两说,买卖主顾总是。”孙癞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唐九霄笑了笑,顿时觉得这事变得有意思起来。孙癞子一向是个圆滑机灵的人,惯会见风使舵欺软怕硬,在后门时想必定是卑躬屈膝求着忠叔看那姑娘一眼,如今进了这风陵渡的门,便知道唐九霄必定是点了头的,心里也就有了□□成的把握,毕竟风陵渡不收无名氏的原则无人不晓,这桩买卖看来离板上钉钉不远了。
若是这一把成了,自己又何苦再冒着被枪毙的风险跑到百十里地外去偷火车道卖与那铁匠铺,孙癞子想到这里便坐直了腰板,拿出一副首相谈判的气势来。
“孙先生就这么自信我能收了这丫头?”唐九霄问道。
“唐老板,我是个实诚人,我知道唐老板既然答应忠叔放我进来,就必然是有意要看看这姑娘是什么货色。实话告诉您,您就把心放肚儿里吧,这要搁在前朝也是个进宫做娘娘妃子的材料,绝不比您这儿的姑娘差。”
“是吗,这么好的姑娘孙先生怎么不自己留着?”唐九霄问。
“唐老板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孙虽说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泼皮无赖,但有一条,咱不好美色,只好金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糟蹋妇女的事咱干不出来。”
“你是不想糟蹋了这颗摇钱树罢?”忠叔嗤笑道。
“都是,都是,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孙癞子赔着笑。
“这姑娘哪来的?”唐九霄问道。
“路边捡的。”孙癞子面不改色。
“路边捡的,孙先生好手气。”
“我孙癞子好在天津卫各处逍遥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有一天我去给老娘抓药来着,路边上就拣了这么一宝贝,我一看,嘿,是个绝色,也只有您唐老板的风陵渡才能容得下这绝色,这种好处哪,旁人是沾都甭想沾,我这不就麻溜来了。”
“抓药,我看你是去后山挖矿才能开出这种宝贝来。”忠叔明知故问。
“老纪,纪老,我不诓你,真是路边捡的。”
“我说皇太后,你说大肥肉,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忠叔踢了孙癞子一脚。
“啧,哪儿捡的无所谓,您兹要知道这姑娘是清清白白的,绝不会有人来找麻烦就是。”孙癞子看着无动于衷的唐九霄,一双眼睛滴溜儿转了转。
唐九霄轻轻弯了弯嘴角,轻轻打了个呵欠。
“孙先生可能不知道,前段日子河北起了件抢劫妇女的案子,据说犯罪团伙到了天津卫的地界儿就不见了踪影,天津警署协助办案,最近正严查这事儿。风陵渡这种地方尤其是妇女失踪案的可疑地点,虽说我唐九霄是守法公民,我们风陵渡也向来遵纪守法,可若是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任谁都说不清的话,我也不好跟付队长交差的,您说呢?”
孙癞子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
“我也不难为孙先生,您既然来了风陵渡也应该知道我唐九霄不是喜欢论价码谈判的人,如果货色好的话,只要把这姑娘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孙先生这段时间大可回家去专心照顾老娘,这一阵子都不必再出来铤而走险了,”唐九霄将倒好的茶推到孙癞子面前,“总得给火车个开进天津卫的机会罢,马拉火车头,没了路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孙先生。”
孙癞子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唐老板明察,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火车道上拉的也不是我家的货,你只管说这姑娘的来历就行。”忠叔道。
“唐老板,我今儿就把实话跟您说了,这姑娘是前天后半夜我去东郊的时候在乱葬岗子上发现的,我在那儿猫了两晚上确保没人来找才给捡回来的,瞧着模样是挺不错的,就寻思送到您这里换点钱花花。”
“东郊,那边是不是有个化肥厂?”唐九霄问。
“早废了,咱中国人才不用那洋粪养庄稼。”孙癞子说道。
“化肥厂到乱葬岗有多远?”唐九霄问道。
“有几步路,爬也且得爬个半晌儿,不过那边晚上老闹鬼,没人敢去,”孙癞子忽然哆嗦了一下,“我在乱葬岗子猫着那天,大半夜的,洋教堂的钟还响了几声,差点吓得老子背过气儿去,我看这些洋人就是专门来祸祸咱们中国人的。”
“那你胆子还挺大,”忠叔嘲讽道。
“老哥,你这不存心揭我的短嘛,我可把这姑娘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全天津卫这么大的地方,你怎么就想着送到风陵渡来?”忠叔问。
“这怎么话儿说的,咱风陵渡不是天津卫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么,这号美人儿不送到这来,可是全天津老爷们儿的损失,说不过去,说不过去。”
孙癞子得了便宜卖起乖来。
“说实话,”忠叔不耐烦地说。
“嘿嘿,我瞧着这姑娘的下巴跟唐老板有点儿像,这才斗胆来卖个乖。”
唐九霄心中一哂,全天津老少皆知的流氓总要有点看家本事才能落得名目。
“解开看看。”忠叔道。
孙癞子喜不自胜,立刻去解那口袋上的绳子,竟慌里慌张系成了个死扣,忠叔骂了一句笨手笨脚便挤开孙癞子,用剪刀剪开麻袋口,又顺着不同的方向把整个麻袋剪碎打开,竟如红莲剥瓣一般,露出中间蜷缩的一个小人儿来。
这小人儿已瘦的不成样子,四肢细细长长,骨感分明,身上裹的那件白衣足像是把婴孩套在了大人衣服里,通身似玉的皮肤上渗着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想来是孙癞子不知怜香惜玉,只当码头打包一般扛到肩上就走,生出这些新的淤青来。唐九霄走上前去摸了摸那小人的鼻息,竟然是安稳有力的,她心下一惊。
“你今晚吃的什么?”唐九霄看了一眼孙癞子。
“嘎儿巴菜,怎么了?”孙癞子摸了摸肚子。
唐九霄想,也是,孙癞子嗜赌嗜酒,又身无长物,今朝有酒今朝醉惯的人,想必除了他那老娘发发善心喂上一碗仅粒米的稀粥之外,这姑娘也没有什么细粮入口,可她的呼吸既稳又长,分明像是安乐窝里熟睡的大小姐。她看了一眼忠叔,不知道忠叔所言这姑娘并非常人的猜测来自何处,除了与化肥厂的一二关联让她略有提防之外,实未发现她身上有什么要紧的机密在。可唐九霄亦直觉这姑娘非同寻常,便接着沿她的身体摸索,双手游走在睡美人滑而温凉的四肢上,颇像是鉴宝专家在抚摸一块上品好玉,中指第一指节有凹陷,这是位学生的手,虎口有吃力茧,这是位用功的学生,直到她摸到她耳后的那一处凸起。
那是一个已经结痂的刀刻十字,唐九霄心下一惊。
唐九霄又假装将这姑娘的脸扳来扳去仔细观察片刻才下定决心,便摸着手间的腕表回头递给忠叔一个眼神,“忠叔,带孙先生去结账吧,甲号账。”
孙癞子听到这话立刻喜笑颜开,只差不能给唐九霄跪下道谢,甲乙丙,优良次,天香国色,洒扫丫头,一分行情一分货,十分行情买不错,这是杨妈妈活着时定下的买卖规矩,唐九霄当家后,这规矩成了一句无人喊的哑巴话,杨九香也变成风陵渡里一座断了香火的神祇牌位,谁也不敢提,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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