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提,好像这座园子从来都是唐九霄当家作主的,天津卫的男人们夜半添香时也只想得到她云中鹤了。她记得杨妈妈活着时常说,唐九霄像我,唐九霄最像我,唐九霄便骚情起来,算计起来,甲乙丙号账的名头道出来,女人成了交易的货,女人成了抵押的典,杨妈妈人死了,规矩却活了,唐九霄想,她真像杨妈妈,她变成了杨妈妈。
唐九霄看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还是年轻的,也算得上美丽,比她么,唐九霄走到床前,将那女孩抱起来,比不上,她倒宁愿比得上,她叹了口气,走到后院去,窗外忽然响起鸡鸣声来。
“姑娘。”温婶见状心下既明,“我去烧水。”
“温婶,不必,你歇着罢。”
温婶点了点头便回了房,整个后院如蛰伏的野兽般安静着。
虽是初秋的深夜,风里却也有了丝丝凉意,唐九霄烧完水之后额头竟渗出了细汗,通身热乎了一些,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竟睡得还是那样熟,呼吸声也在安静的氛围中愈发清晰可闻。她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时才发现她并没有摸起来那样瘦,四肢虽细长,该长肉的地方竟是一点也不少(此处省略七十八个字)。
唐九霄试了试水温,便将她放进温热的水中细细搓洗着,水中人温凉的肌肤变得热起来,鼻尖上也被热水熏出了细汗,湿发缕缕地贴在脸上,通体倒像是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唐九霄细看这人便知道孙癞子所言不虚,但此人在花柳遍地之处却并非龙凤之貌,只因她双眉之间带了一股坚韧的英气,刚柔并济,不俗不媚,是难入寻常男人鼠目的妥帖。唐九霄仔细看着这张脸,如今这下巴洗净了才发现果真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只是她男相多一分,女相少一分,坚毅多一分,柔媚少一分,这张脸若是站到戏台子上扮什么花木兰、穆桂英,必然是能挣得满堂彩的,可若是扮上梁山伯、张君瑞,那才是应当应分,只怕不知要惹得多少小姐太太向台子上扔钱。唐九霄从未给人洗过澡,此番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个透的奇特感受倒是让人颇有舐犊之感,难得心里油然生出了一股慈爱的暖流。
唐九霄摇了摇头,不禁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番。
她伸手为她洗下身的时候也只当寻常,闭着眼睛的小人却好似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闷哼,唐九霄心上忽然像是被猫轻轻挠了一爪,心中不免有些尴尬。
唐九霄安顿好一切的时候鸡已不知叫过多少遭了,再过两个时辰,风陵渡又会重新活络起来,她这根上了弦的钟表指针便依然重复着每日笑脸迎人应承去。
忠叔的敲门声响起来时,她竟有些略略的困意了。
“姑娘,按你说的都办好了,那姑娘身上果然有一块玉,叫孙癞子拿到一个杂碎当铺当了,他答应明日就去赎回来,到时我便送到丰老板那去验验成色。”
“小武那边怎么样?”
“小武说孙癞子从这里出去便先去了**喝酒豪赌,照他这副败家样子,想必不出几天就会再去东郊,到时他便会趁着天黑带兄弟们动手。”
“好,小武做事向来干净利落。”
“姑娘,这丫头的事可要我派人去告诉殷先生?”
“这事不急,”唐九霄皱眉道,“金销玉醉,铁打的笼子,这些年她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活口,我要先摸清这姑娘的底细,别走漏了风声。”
“好,各方面的动静我会让人紧盯着。”
“这姑娘,不是打了针便是喂了药,现下既然逃出来,又睡得如此安稳,还被半路截了全须全尾地送到这里来,也算是命大。”唐九霄道。
“姑娘,要不要我开个方子。”忠叔问道。
“不必,且让她睡,这药效不会持续太久,也就这两三日的事,到了时辰便会自己醒过来。再说,她若真是局中人,将来睁开眼睛便再不会有太平日子了,”唐九霄叹了口气,“忠叔,今日辛苦了,昨儿晚上忙活了半宿,今儿歇一天罢。”
今日的姑娘倒是格外有人情味,好似是把人前那张惯会虚与委蛇的面皮痛痛快快地撕掉了,忠叔笑着向唐九霄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姑娘,”他在门前转过身来,欲言又止,“万事还有我们,别太累着自个儿。”
唐九霄笑着点了点头,只当把这话放在心上。
天将明的时候,唐九霄便对镜梳起妆来,把一脸倦容连同昨夜星辰昨夜风遮得严严实实,硬生生扯出个弯嘴角来。
马路上传来豆腐车的梆子声,唐九霄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不过就是片刻的功夫,大街上便热闹起来,早点铺子前升起了袅袅白烟和此起彼伏的吆喝,风陵渡这方花红柳绿之地倒仍安静着,欢爱到深夜的恩客想必此时多半还烂醉如泥地躺在温柔乡里做着□□的梦,清晨又少有客来,自然也是姑娘们赖床的好时候,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丫头起了床,在大厅里各做各的事,留下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妙琴酒打着哈欠拉开门时只看到唐九霄怔怔地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向下望,她随她的视线望去,莺歌正蹲坐在风陵渡门口咬着根油条哼小曲,清洁打扫的姑娘也一言不发地擦地抹桌,人与事都与往日并无不同。
妙琴酒的目光再折回来看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看到两口深井般平静无波的瞳仁和离愁别绪勾画的眉心,唐九霄两扇睫毛在卧蚕处投下一片小影,倒更显得整个人状如西子捧心。自从杨妈妈死后,她总会看到人后的唐九霄像今天这样出神的时刻,人前自是能言善道的花魁云中鹤,可现在却足像失了三魂七魄的活人肉身,外壳虽完好,内里却只剩其中败絮,好似手一推便能倒地化作一缕青烟似的。
她知道,唐九霄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妙琴酒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早晨唐九霄被杨妈妈领进来的样子,那时的风陵渡足比现在热闹。杨妈妈贪钱好赌,伶牙俐齿,又爱与人骚情浪荡,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混了个十成十的熟稔,于是赌客、嫖客、酒客便常黑压压地挤作一团鬼混在风陵渡,那时风陵渡进门便正对一张赌桌,过路的人常看见杨妈妈赤只胳膊腿蹬桌沿,两只纤手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摇着骰筒,嘴里喊着买定离手押大押小,风陵渡便半似**半是妓院。
那年天津卫下了一场大雪,寒风似刀,风陵渡竟几天都门可罗雀,阮梅鸳和妙琴酒是南方人,又年纪尚小,雪对两人来说是罕物,想出去撒欢又顾及杨妈妈的规矩板子,便只好趴在窗沿向外瞧。久看难免兴起,正当阮妙二人准备偷摸将窗户透开指缝伸手触那雪时,风陵渡的大门竟“吱扭”一声开了,梅鸳紧着把那半扇窗户掩过来,动作一急不慎却挤了妙琴酒的手指,疼的人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紧咬下唇,将一汪眼泪憋在眼眶里,阮梅鸳心内歉疚,轻轻拉了妙琴酒的衣角。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杨妈妈问道。
妙琴酒循声看去,杨妈妈正收好伞站在门内抖落着肩头的积雪,身边还站了一个淋成雪人的小姑娘,大概十几岁的样子,围巾围了半张脸,看不清相貌。
“问你们话呢,耳朵聋了?”杨妈妈提高了音量。
“看,看雪。”妙琴酒结结巴巴地回答。
北风将未关严的窗户沿着二人刚露的缝隙吹得大开,一阵寒气灌进风陵渡。
阮梅鸳拉了拉妙琴酒的衣角,本是怪她死心眼不知变通,又转念想,平白无故站在这里开了窗,任她二人说出花来解释杨妈妈也是不信的。
“你们两位闲人倒是好情趣儿。”
阮妙二人还未从这话中回味过来,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妙琴酒不觉放松了紧咬的牙,下唇显出一道白痕来。
“妈妈,您忙,我们上去了。”阮梅鸳说罢便拉着妙琴酒跑上了楼梯,妙琴酒刚踏上台阶便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去看那个姑娘,正对上她那双眼睛。
“好亮的眼睛!”
待阮梅鸳听声回头去看,那姑娘的脸早已转向窗外看那纷纷扬扬的雪去了。
妙琴酒想到这里,看着右手食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不觉笑起来,这伤痛的始作俑者想必还躺在安乐窝里熟睡,而最初双目相对的两人此时正换了衣衫,站在这里,今夕复何夕,共此秋晨曼妙,竟已是十多年。
“大清早的愣什么神儿?”妙琴酒走过去拍拍唐九霄。
“这园子也该要重新翻修了。”
“距离上次翻修不过才几年么。”
唐九霄没再出声,仍旧自顾自地出神。
“怎么,没有男人干就闲成这个样儿。”阮梅鸳披着外套从房中走出来。
“阮梅鸳,你的嘴能不能干净些。”妙琴酒皱着眉头。
“杨妈妈活着时,你还装模作样叫我一声五姐,现在就开始直呼名姓了,我告诉你,妙琴酒,少仗着唐九霄当家作主就以为能爬到我头上来。”
“阮梅鸳,”妙琴酒看向唐九霄,“唐九霄,这种搅扰门户的人你管不管?”
“她管得了我?”阮梅鸳轻蔑地笑道,“论排行,她还不如你来得早。”
“阮梅鸳,杨妈妈把你的恩客给了唐九霄你至于记恨到现在?”妙琴酒道,“你为了一个男人跟自家姐妹闹别扭,你也瞧得起自己么?”
“我记恨她的事多了去,要你这个跟在我屁股后头的丫头管?”
“别吵了,大清早就不得安宁。”唐九霄皱眉。
阮梅鸳不响,接着又向门外瞧去:“最近生意倒比往日少了些。”
“怎么,没有男人干就闲成这个样?”妙琴酒故意阴阳怪气。
“昨日你身子有无大碍?”唐九霄心有愧疚。
“没什么,”阮梅鸳知道唐九霄心思重,便故意把话说得轻巧,其实昨日何宗昌倒果真折磨她有片刻功夫,幸亏她嘴甜了些,又能审时度势,何宗昌觉得新鲜,这才不至于今早醒来身子散架,只是从头到脚还透着些酸疼。
“那杯君山银针,”唐九霄欲言又止,“总之,多谢。”
阮梅鸳听罢便沉下脸,她听不得这话,似乎唐九霄言下之意,她豁出去求的那杯君山银针换来的竟成了她唐老板要感激报答的私情,却不想她阮梅鸳也是风陵渡的一份子,话里话外倒像是把她故意刨出去做个帮手、外人似的。
“不必谢,反正风陵渡横竖你当家,别亏了我就成。”
阮梅鸳转身回屋,眼前又剩下唐、妙二人。
“唐九霄,你又何必有情做无情恼,”妙琴酒看着阮梅鸳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她又不是真怨你。”
“我知道。”
“那你白白搞得大家都没趣儿,风陵渡可是窑子,不是书院,”妙琴酒叹了口气,“我看你也该找个男人去,女人也行,不然早晚把自己熬成姑子。”
“于大公子早,您里头请着!”莺歌清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唐九霄立刻弯起嘴角,款步而行下楼迎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唐老板能把你的好脸色匀给姐姐妹妹看看。”妙琴酒撇了撇嘴,气冲冲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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