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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第十六章(第2页/共2页)

样子看着她。

“这要怎么生灌得下去?”唐九霄道。

“掰开嘴,药直接倒进嗓子眼儿里去。”温婶道。

“陆姑娘嘴巴闭得严,”唐九霄面露难色,“我怕呛着她。”

“实在不行,一口药,一口糖,哄小孩儿似的,总能喂进去。”

唐九霄叹了口气道:“我试试罢。”

温婶走后,唐九霄便依着她的法子照做,无奈病人像是听到了她的话,绝食似的,嘴巴不张开一星半点,她看着怀里的人叹气,沮丧地将勺子丢在碗里。

“陆姑娘,但求你张开些嘴,这药喝了便能好了。”

唐九霄说罢,又轻轻拍着陆思清,病人仍无半点反应,嘴也严得很,唐九霄把人放平,伸出食指碰了碰碗边,药已不甚热了,她惆怅地看着陆思清的脸,道,“陆姑娘,这药快要凉了,咱们喝了它,好么?”

唐九霄将麦芽糖放进她嘴里转了一圈,手里的一勺浓汤却仍是倒不进去,棕褐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来,唐九霄又不得不拿起手帕去擦。

“陆姑娘,你若这样,我只好得罪了。”

唐九霄说这话本为吓唬她,自己竟不由自主地仰头将那勺药喝了下去,她忍着药的苦劲,轻轻掰开陆思清的嘴,将自己的嘴唇对了上去,她每渡她一口,便念咒语似道一句,乖,药喝了就好了,陆思清的喉结便移动起来,艰涩地将苦药吞下去,喝一口要歇三口,喝三口要歇五口,直到天黑下来,一碗汤终于见了底。

“谢天谢地,”唐九霄舒了一口气。

碗底尚留着一口残汤,唐九霄舔了舔嘴唇,嘴里已尽是苦味了,她左思右想,一口汤水也是极珍贵的,便伸出手去将碗端过来饮尽了,要喂给陆思清最后一口。病人仍是乖乖咽下去,睡容也安静,药味从鼻腔里呼出来,化作带着体温的热气喷在唐九霄脸上,她的身体鬼使神差地低伏下来,鼻尖几乎贴到陆思清的脸,病人的睫毛动了动,她立刻心虚地坐直了身。

唐九霄老实巴交地坐了好一会,发现眼前的病人并无动静,才放下心来,她想,这歉是一定会道的,至于是趁人病着先道,还是等人醒了再道,却是需要再三考虑,不过事急从权,治病救人一时乱了阵脚,陆姑娘想必也是能宽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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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思清病了几天,唐九霄这个娘便鞍前马后地做了几天,第三天傍晚,太阳落了山,陆思清虚弱地睁开眼睛时,天津卫这场下了几天的惶惶秋雨已经停了,唐九霄也累得在她床边睡着了。

陆思清看见身旁的人,轻轻翻了个身,头枕着左臂,右手便恰好能碰到唐九霄的鼻尖,她今日的妆容很是素净,脸颊白得透红,颜色健康且滋润,睫毛旺盛,小扇轻罗,几乎要遮住紧闭的眼睛,这让陆思清想起无聊的国文课上偷偷打盹的同桌女学生来,她们往往拥有珍贵甜蜜的名字,和珍,怀玉,保宁,她们不太喜欢参加体育活动,却钟意坐在教室里读鸳鸯蝴蝶派的连载小说或隐秘的女校单性恋故事,茶花女是她们的读本,羊脂球是她们的床头故事,艾丽萨贝特·鲁西或玛格丽塔·戈蒂埃,绮绣靡丽的欧罗巴想象,这是属于女学生的春梦。

她和她们拥有同一场春梦,陆思清想,只是她的更拮据一些。

陆思清这样想着,脑子里便映出来唐九霄穿学生装的样子,她是女校里走出来的高年纪学姐,谁都不认识她,谁都当她是娇蕊,放了学的男大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时,会献上一束新摘的花,汽车和黄包车停在十字路口,高级西装也变成了拭窗的抹布,少爷们的金袖扣敲着汽车玻璃,激越如贝多芬的钢琴曲,她只能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课本递给她,她比她,她是隔壁班普通平凡的女同学,她是埃斯梅拉达,她是洗衣盆里浆洗捶打的粗布麻服,她是祖母绿,她是学校里纯良圣洁的闺阁处子,她是碎瓦片。

陆思清突然愧疚起来,羞耻和自卑姗姗来迟,宛如剖产的孕妇苏醒后感受到的腹痛,她几乎要流下眼泪来,她忘不了自己离开天津那晚,在唐九霄的房间里,她拿出一副女学生的气派,狠狠羞辱了一个无辜的人。

这位无辜的人如今睡在这里,药碗,澡盆,湿毛巾,粘着她的指纹,她的病息,她的宽容,她的倨傲,她的温睦,她的尖酸,她是慈悲心,她是索命鬼。

她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唐九霄的脸,快要碰到时又把手缩了回来,唐九霄的呼吸安稳,眉头却皱着,谁入了她的梦,陆思清想,仇家还是爱人,惨淡的往事还是未泯的前尘,她想起唐九霄说,这世间掉进风月门里的女子,命运大抵是一样的,一样的苦,一样的痛,她真想对她说一声抱歉,她是仗着唐九霄把她惯坏了。

陆思清想起教授在课上讲,受害者的人质情结,她那时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没出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她不得不承认,她在南京的时候,是结结实实地,想念着唐九霄。

她记得那天,秋白敲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从唐九霄房间回来后,灯也不开便关上了门,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生闷气,陆思清心里恼恨,恼自己口不择言,惹了唐九霄不快,恨自己求救无门,一封信石沉了大海却不知如何是好,便宁愿不出声,让秋白以为她人已睡熟,好自行离开。

秋白却仍然敲着门,道,陆姑娘,我知道你没睡,她又将门打开,稀里糊涂地坐上了一辆南下汽车,去的正是她阔别了两月之久的金陵城。

“陆姑娘,你在南京尽可便宜行动,怀念故乡风物便是,不要拜访故人了。”

秋白说话利落干脆,脸色也并无波澜,好像这场南京之行是他突然起意,仅为吃一次鸭血粉丝或盐水鸭来的,陆思清只算得上捎带脚。小武倒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人也穿得精神,俨然异于风陵渡门口躺着伸手要施舍的乞丐,通身慵懒自在的气质也抖落了个干净,他们这些人,好像都是体验生活、扮演角色的演员,从风陵渡里走出来便像换了面孔似的,陆思清想。

她点了点头,嘴上答应着,从落脚的地方走出去便直奔了姚蔚家里,她不相信邮局“查无此人”的消息,仅凭一枚红戳便给一个大活人的生死定了调,这未免太过荒唐,也太辜负她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姚蔚和她母亲,一位靠做针线活儿养家糊口的女人,是不可能搬离那片贫民弄堂的,饥寒苦女,孤寡母亲,拄着拐杖都走不出家门的盲女人,南京城再大,她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姚蔚,是她的第一个学生。

陆思清挂起家教牌子的第四日,终于有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找上门来,说金陵女校的升学考要考英文,她从乡下来,不识得洋文字,请她做英文家教,又从随身挎的布包里掏出一方白手帕来,一层层地打开,露出一沓叠得整齐的皱钞票。

陆思清摇了摇头,“这些钱不够我教英文,英文课要更贵些。”

女孩听罢竟一言不发,收好手帕走了,第二日又来,把几张按了手印的草纸递给她,陆思清看清是几张契子,阔太太娶儿媳妇,做喜被,她母亲手艺好,接了这活计,给的价钱也高些,她瞒着母亲给人洗衣服,姨太太的旗袍和肚兜,女学生的手,柔荑配丝绸,正正好,母亲说费眼睛的事情不许做,你这双眼睛,是要读书用的,她便闭着眼睛洗,指节和手背冻得通红,化粧品广告上的lipstick颜色似的,浓得能遮住嘴唇的纹路,一片晕红才着雨,商人们称其艳及丹朱。

陆思清看了姚蔚一眼,叹了口气,将一本英文书递给她。

一阵凉风吹到身上,她才发现自己仍站在弄堂口,佝偻着腰的没牙阿婆咕哝着讲话,陆思清仔细听,才知道她说的是小丫头丢了,她姆妈教人给拉走了,一个寡妇,丧了女儿,日子怕是活不长的。

等陆思清张嘴再问时,那阿婆已经走上楼去了,她抬头看起弄堂口的四个大字,这弄堂原来叫五福弄堂,福禄寿禧财,聚的是福气事,住的却是苦命人,没老婆的,孤儿寡母,无儿女的,短命鳏夫,高楼的影子摇摇晃晃,阴得像是叫水泡透了,她站在这阴影里,也无端觉得冷起来,秋白的车一开过来,她便骨碌着爬了上去,好像身后有鬼抓她的脚似的。

在圣玛利亚医院的402房间里,她看见了姚蔚的母亲,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妇人,蜷缩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张照片流眼泪,她看不见,照片上是一只咧着嘴的白毛狗,眼睛已叫她摩挲花了,她嘴里喊,曼曼,曼曼,灯再亮些,这位母亲,熬坏了眼睛,也把日子也熬坏了。

“陆姑娘,去看看她罢。”秋白拍了拍她的肩。

秋白把门关上后,陆思清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姚蔚的母亲听见她的抽噎,竟大声哭了起来,挣扎着闹,护士推着医用车走进来,自顾收拾着针管,一所疗养院里,疯子经常多起来,她多见不怪,便往陆思清手里塞了一张已经卷了边的旧画报,又努了努嘴,意思大概是,你可以撕着玩。

“我不是疯子。”

“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陆思清不想辩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画报,画上是一个穿旗袍的漂亮女人,脖子里带着一条珍珠项链,嘴唇和两瓣脸颊也涂得嫣红,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唐九霄来。

陆思清想到这里,终于伸出手去摸了摸唐九霄的脸,喃喃自语似的说了声,对不起,唐九霄竟睁开了眼睛,两个人就这么相面似的,谁也不说话,唐九霄静静地看着她,终于坐起身来,伸出手去在她额头上摸了摸,长舒了一口气。

“烧退了,”唐九霄笑了笑,“醒了就好了,我去把早点拿过来。”

陆思清眼见唐九霄起身要走,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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