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儿”姜雪宁唤着,想让她帮她先脱了这繁琐的衣裙。
连叫了几声,也不见她的身影,许是知晓今夜的特别,丫头们都退得比较远。
“罢了。”她自己开始宽衣解带。
等她躺在这张陌生又熟悉的床上,正欲感慨这两世的兵荒马乱与百转千回,一个身影便轻轻地贴了过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温热的气息便散在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灼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了。是燕临。他沐浴完,只着中衣,从背后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却不敢真的搂实,只是虚虚地拢着,像在试探一个刚刚到手的、珍贵到不敢用力触碰的梦。
“宁宁。”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意浸润后的慵懒与餍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意一直钻到心尖上去。
姜雪宁僵着没动,心跳却快得要把喜被顶起来。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像一只寻求依靠的幼兽,在她颈窝里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前世他们率着铁骑破城之时,也是沈琅宾天之际。他那时明明怀着对姜雪宁的满腔爱意,却把它当成了恨。在沈琅灵前,在她寝宫夜夜宣泄,于她而言是无尽的折辱。所以,那时的她,一感受到他的靠近,浑身都是抗拒和战栗。
可那些不好的记忆,也许随着年岁会被遗忘,却不会消失。他太想将它们覆盖住,让往后的每一日,姜雪宁但凡记起往事,心里只余他的温情。
“你终于是我媳妇了。”他喃喃着,把脸埋进她散开的青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笑。
那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她的肌肤上,姜雪宁攥紧了被角,只觉得耳根烫得要烧起来。她想推开他,可手伸出去,却只是轻轻覆上了他环在腰间的手背。
窗外月色正好,红烛静静流淌着热泪。满室的静谧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那一声低低的、仿佛等了万年的呢喃,在夜色中缓缓化开。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挂在空中的喜灯。满院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无数条温柔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夜色。
龙凤喜烛静静地烧着,火光摇曳,墙上的两个影子慢慢靠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合成了一个。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像是替今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只是,燕府内那棵老槐树下,还靠着一个人。
这一晚,他就这样倚着树干,听着隔了几重高墙传出来的热闹。觥筹交错声、丝竹管弦声、宾客的道贺声,一浪一浪地涌出来,又一浪一浪地散在秋风里,传到府门外时,已被夜风吹得零零碎碎,只剩一些模糊的余音。
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清隽而消瘦的轮廓。他将自己隐在树冠投下的阴影里,像一片被风吹落却迟迟不肯落地的叶子,悬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线上,哪边都够不着。
谢危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今夜是十八,月圆如镜,清辉万里。那月光冷冷地铺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铺在老槐树的枝叶上,也铺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他的眉目依旧是好看的,可那好看里少了平日的从容端方,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他今日称病,没有赴宴。
燕府的请柬前几日就送到了他手上,烫金的红笺,写着“谢危表哥亲启”。他看了那请柬很久,久到墨字在烛光里微微发花,久到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最后他将请柬合上,压在了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没有回话,也没有退回去。
今日一早,燕府又派了小厮来催,说是侯爷吩咐了,谢先生务必到场。他让门房回了话——就说身体不适,恐不便前往,改日再登门赔罪。
门房领命去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随后服了药。
不是治病的药,是让他昏沉的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欲念,发起疯来做出不好的事,所以让药童煎了浓浓的一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那药汁苦涩,从舌尖苦到喉咙,苦到胃里翻涌,他皱着眉咽了,又灌了一杯浓茶压下反胃的冲动。
药效上来之前,那段时间最难熬。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墨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聚不成形。他放下书,又拿起笔,写了两行字,低头一看,写的竟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怔了一瞬,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纸团在炭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腾起一小撮火星。他看着那簇火星熄灭,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张纸——费尽心思写了半天,到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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