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
夏侯惇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上,虎目圆睁,“今日听你之言,我等都已明了。”
“这仗,朝廷怕是没希望了,长安,早晚陷于蜀军之手。而长安一失,洛阳则指日可待。”
说到此处,夏侯惇压低了声音:“若……若真到了那一步,蜀王兵临洛阳,这天下,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
曹洪快人快语,“自然是改朝换代!那云鹏,名为‘清君侧’,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天下,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这云鹏若功成,必将废帝自立,建他云家的天下!”
夏侯渊亦是点头附和:“子廉所言不差。我等,需早做打算。”
“是就此返回谯县,拥兵自保,还是……在新朝之中,谋个出身?”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首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操。
曹操此刻正用一根小木棍,在炭火中不急不缓地拨弄着。
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其上神情晦暗不明。
“废帝自立?”
许久,曹操才开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了不屑的冷笑。
“他若真这么做,便是天下第一等的蠢材。”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孟德,你此话何意?”曹仁不解地问道。
曹操抬起头,那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如深渊般幽邃,看得众人心中没来由地一寒。
“你们说说,云鹏此次北伐,他一路势如破竹,所仰仗的是什么?”
“自然是那火铳!”夏侯惇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曹操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在屋中缓缓踱步。
“火铳,可破甲,可乱阵,却不可得天下。”
“他所仰仗的,是他那份传檄天下的檄文,更是那檄文之中的六个字——‘清君侧,诛奸佞’。”
“他打的旗号,是‘维护宪宗之法’!是‘迎回圣驾,重塑朝纲’!”
“天下人为何响应他?云梦学宫的学子为何支持他?”
“是因为他们相信,云鹏是来拨乱反正的义师,而非改朝换代的叛贼!”
“是因为天下人对这腐朽的朝堂早已失望透顶,而云鹏,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曹操停下脚步,目光如剑,扫过众人。
“可云鹏一旦废帝自立,此前种种‘大义’,便皆成了欺世盗名的天大笑柄!”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只会视他为国贼!是天下公敌!”
“那些因‘法理’而支持他的人,会立刻背弃他。”
“就连他军中的将士,都会因师出无名而心生疑虑。”
“到那时,他便从天下归心,变成了众叛亲离。”
“他若想坐稳那张龙椅,便只能靠不停的屠杀。而那样的天下,他又能安稳的坐几日呢?”
夏侯惇等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们只想着成王败寇,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那……那依孟德之见,他若取胜,会如何?”曹仁追问道,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干涩。
曹操走回案前,他看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缓缓说道:
“他若是个聪明人,他便不会去碰那张龙椅。”
“他会恭恭敬敬地,将陛下请出洛阳,迎奉到长安。他会对陛下,礼遇有加。”
“然后,”
曹操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同自九幽而来的寒风,“他会以天子之名,下达诏令!他会以朝廷之名,征讨四方!”
“届时,天下间,所有反对他的人,便不再是政见不合,而是……乱臣贼子。”
“此,非是篡逆。”
“此,乃‘奉天子,以令不臣’也!”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夏侯惇等人只觉得曹操此刻令人没由来的一阵胆寒。
而曹操,看着他们那震撼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深邃。
他潜藏于心中最深处的猛兽,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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