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西奥多跟伯尼抵达费尔顿,并在玫瑰街被拦了下来。现场很热闹。玫瑰街中段的一家旅馆门口停着几辆巡逻车,占据了大半的车道,仅留出勉强供一辆车通行的宽度。往来的车辆...西奥多把钢笔帽旋紧,搁在桌角,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窗外天光已沉,墨蓝里浮着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远处堪萨斯州立大学方向飘来断续的手风琴声,调子走得很慢,像是被风吹散了又勉强拼凑起来。伯尼少没动,只是把《犯罪调查》翻到巴比妥酸盐那一页,用食指指甲沿着剂量曲线慢慢划下去,指腹在纸页边缘留下一道微白的印痕。沃尔特·索恩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喉管深处闷出来的、带锈味的气音。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渍与褐色干涸的泥点,像地图上被反复擦抹又重描的旧边界。他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颜色浅淡,却一直延伸进衬衫领口底下。“我爸打我的时候,从来不用皮带。”他说,“他用扳手。”西奥多没接话,只把桌上那张弗兰克·米勒的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他总说,‘扳手不会撒谎’。”沃尔特继续道,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桌面,“拧紧的螺丝不会松,拆开的轴承不会咬合,断掉的连杆不会自己长回去——人也一样。错就是错,改不了,就得换。”伯尼少抬眼:“所以你换了他?”沃尔特摇头,这次摇得很慢,脖子侧面肌肉绷出一条硬线:“我没换他。我只是……把他还回去了。”屋内静了三秒。吊扇叶片转动时发出嗡嗡的底噪,像一群困在玻璃罩里的蜂。西奥多忽然开口:“你说你记得他买的是鸡肉三明治。”沃尔特一怔,随即点头。“可你在证词里写的是‘牛肉’。”沃尔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去够桌边那杯水。水只剩半杯,他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衬衫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我写错了。”他说,“但我没记错。”西奥多没追问。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货运单复印件,推过去。单号是1948年7月12日,克利夫兰至芝加哥线,承运方:索恩运输公司,驾驶员栏赫然写着“艾尔默·索恩”,副驾栏空着,但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w.S.代签”。西奥多指尖点了点那行字:“那天你也在车上。”沃尔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伯尼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可他忽然说:“他让我坐在驾驶座上,教我怎么挂挡。他说‘手要稳,心要空’。可我刚挂进二挡,他就一把攥住我手腕,把我的手从排挡杆上扯下来。”他顿了顿,“然后他举起扳手,砸在我左手小指第一节上。”西奥多翻过货运单,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便条,字迹潦草:“w.S.——别碰方向盘,你是司机的儿子,不是司机。想开车?先学会闭嘴。”伯尼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沃尔特却忽然抬头,直直看向西奥多:“你知道他为什么教我挂挡吗?”西奥多没答。“因为他知道我偷了药。”沃尔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又迅速压回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他那天根本没去仓库卸货。他在等我。他站在装卸平台阴影里,手里拎着我的午餐袋。他当着我面打开袋子,拿出三明治,掰开,看见里面的鸡肉,就笑了。他说‘看啊,我的儿子连三明治都买不对,还想开卡车?’然后他把三明治塞回袋子里,递给我,说‘吃吧,趁热。’”窗外风势忽然转急,撞得窗框哐当一响。“我吃了。”沃尔特说,“我把鸡肉咽下去了。他站那儿看着,脸上一直有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笑。”西奥多终于开口:“确认什么?”“确认我配不上方向盘。”沃尔特嘴角扯了一下,“也确认我配不上活着。”伯尼少猛地合上《犯罪调查》,书页拍出清脆一响。他盯着沃尔特:“路易斯·索恩没打过你儿子吗?”沃尔特摇头:“没有。”“他给你儿子买辉柏嘉套装,亲手包好,连夜赶回家,就为放在孩子枕头底下?”“是。”“那你杀他,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沃尔特慢慢吸了口气,胸腔扩张,又缓缓沉降。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左手小指根部——那里皮肤比别处厚,泛着不自然的蜡黄色。“因为我想看看,”他说,“一个从不打孩子的父亲,死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父亲那样——眼睛瞪得那么大,舌头伸出来一半,手指抠进自己喉咙里,抠出血来。”西奥多垂眸,看着桌上四张死者照片。弗兰克·米勒、路易斯·索恩、还有另外两个铁路工人——哈罗德·詹金斯与罗伊·贝克。前者死于皮卡托市郊废弃信号塔,后者尸体在阿肯色河滩被发现,手腕脚踝缠着同款帆布胶带,胶带上印着模糊的“索恩运输”字样。四人无一例外,都被掐断颈骨,喉结碎裂角度完全一致,法医报告称:“施力者具备高度重复性肌肉记忆,非临时起意,系长期模拟训练所致。”“你练习过?”西奥多问。沃尔特点头:“在威斯康星老家谷仓后面。我绑了十五个麻袋,每个填满沙土,重量跟成年男性差不多。我用绳子吊起来,每天掐一个。前三个月,麻袋全散了架。后来我改用铁丝加固袋口,再后来……”他停顿两秒,“再后来,我就不用吊着它们了。我把它们平放在地上,跪着掐。”伯尼少忽然问:“你掐第一个麻袋的时候,想着谁的脸?”沃尔特没回答。他只是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烫伤——椭圆形,边缘微微隆起,像一枚被岁月磨钝了棱角的印章。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烫伤中央:“我爸的烟斗。1946年冬天,他喝醉了,说我‘骨头太软,撑不起这身皮囊’。他就用烧红的烟斗头,按在这儿。”西奥多起身,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份泛潮的卷宗。封皮上印着褪色的“威斯康星州沃索县治安官办公室·1946年度未结案备忘录”。他翻开,纸页脆得簌簌掉屑,内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积雪覆盖的谷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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