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企鹅代表一组,两人打起了擂台。下注的人提前把投注的香烟排在管教室窗台上,押小逃跑赢的放左边,押企鹅赢的放右边,坐庄的是伺候管教的“狗子”。
狗子以长相得名,真长的像狗一样,嘴长下巴短。他宣布赌注最低一支烟,没香烟押纸卷的旱烟也行,但烟叶太少不收,大多数人都押小逃跑赢。果然,几个回合之后,小逃跑流着鼻血把企鹅骑在身下。客串裁判的李管教大喊一声“停”,黑市拳以小逃跑胜利告终!狗子赔了个底朝天!
三牤子哈哈大笑:“行了!都去洗洗吧!”
阿宁喝了一两多白酒,有些燥动,瞅了瞅围坐在一起的其他几位组长,轻蔑地说:“我听说咱们组长之间也要分出个大小王来。我刚下队,几位可能有点儿不服,吃完饭咱们就比划比划,咋样?”
三牤子也附和:“行!你们几个三十来岁了,也改造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不好意思和季中队用的人争公母,一会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要不然把不服气总压心里该得病了!你们说是不是?”说完和不可一世的阿宁对望了一眼,那四个组长都低着头不吱声。
阿宁明白这是三牤子故意捧自己,很有底气地说:“对,别闷着,看我岁数这么小下队就当组长肯定心里不服气,咱们不干一下子你们也解不了心疑!”
那四个组长相互看了一下,都心照不宣地笑了。其中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山东汉子自嘲地说:“得了!我服输,以后我们三组啥都不和你抢,行了吧!”
山东汉子一挑头,另三位组长也跟着说:“我们也是,啥都不和你争,你年纪这么小,不会特意欺负我们吧!哈哈……”
阿宁看了一眼满意的三牤子,豪爽地说:“妥了!几位既然这么说,我也恭敬大家,以后我们齐心协力把组带好,让三哥省心!”
至此,在三牤子的大力支持下,阿宁算是在二中队站稳了脚跟。
犯人们盼晚上睡觉就像小时候盼过年一样急切,管教心情不好时大家都曾经码铺码到过午夜十二点。今天李管教的心情好,从窗子向监舍一挥手,这是允许睡觉的指令。临睡前三牤子假装恍然大悟地说:“靠,大伙都听着,五组今天晚上没集体撅半个小时,是张宁说的情,明天好好干,下不为例啊!”
阿宁手下的组员异口同声地说:“谢谢三哥!”
一天的改造生活结束了,阿宁躺在鼾声如雷的三牤子旁边,久久没有入睡。他看了一眼睡在第四铺的石头和挤在大铺中间的小十八,心里有太多的感慨没人诉说。改造生活对任何一个犯人来说都是苦不堪言啊!自己为了尊严不受侮辱,从头到尾地抱着放手一搏的决心;石头为了早日回家,无时无刻不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夹着尾巴做人;小十八为了少挨揍,每分每秒都战战兢兢……
想着想着,他进入了梦乡。
东北的盛夏天亮的特别早,极度劳累的犯人们总是感觉刚刚睡着,起床的铃声就响了。严肃的牢狱生活让大家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起床铃响起时,三牤子只是吧嗒着嘴翻了个身,随即又传来呼噜声。值夜班的犯人瞪着眼睛轻声说:“都轻点儿,两分钟下铺,开始!”
犯人们基本都先不往身上套衣服,坐起身就两人配合快速而无声地整理内务。因为从第五铺以后都是两个人一床被子,所以分工明确。老犯人有经验,叠被子弄得比军队的军型都板正。新人手忙脚乱地铺褥子和床单……
当值夜班的犯人小声喊:“下铺!”除了三牤子和五个组长以外,所有犯人都必须整齐地站在自己铺下的瓷砖上。动作快的衣服裤子在整理内务时已经套在了身上,动作慢的只能穿着*裤抱着衣服等待排队放便时边走边穿。
这时,值夜班的犯人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指令,他一挥手:“拉线!”
指令一出,两面铺马上各有两个犯人再轻轻爬到铺上,一个犯人捏住线头从大铺的一端将一个小线轴扔向另一端的犯人,另一端的犯人娴熟地接住线轴之后,两人拽直线绳为叠得整齐化一的豆腐块行李“调线”。发现里出外进的行李没跟线绳拉齐,是谁的谁就再轻轻爬上去整理。直到每面铺上的几十个“军型”成了一条直线,犯人们才依次去水房、厕所洗漱放便。
犯人们从起床到吃完早饭一个小时过去了,从不懈怠的时钟才指向凌晨五点。
阿宁等五个班长各自吃完自己的组员从食堂打回的早餐后,班长三牤子才意犹未尽地坐起身。他是不在监舍吃早餐的,出工之后到工地附近的小吃店买着吃。
中午吃饭时,小十八刚揉着被打麻木的*股从帆布兜里掏出两人的饭盒,忙碌的石头又拎着菜桶过来了,放在阿宁身边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块猪头肉。
阿宁瞅着这块香津四溢的肉块对小十八说:“吃吧!多吃点儿下午好快点儿干,少挨点儿揍!”
小十八扬起泥猴一样的小脸肯定地说:“宁哥,我干活再快也赶不上那些老犯人,怎么都逃不出挨揍。现在我想好了,干活是次要的,主要是先练好挨揍,像那些老犯人一样,挨完揍跟没事人似的。”
“那不行,你没看到三牤子打你不下狠手吗?他是给我面子,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阿宁瞪了小十八一眼。
“唉!我这样整不好得累死!”小十八抓起那块猪头肉狠咬了一大口。
这时,石头过来坐在了阿宁的对面,带着几分不解地问:“上午你们组大马勺媳妇送来一只烧鸡,你为啥不要?”
阿宁咬了口馒头,边嚼边说:“你没看着吗?今天中午管教吃的饭菜都是他媳妇买的,咱如果再要他的东西成啥了?”
石头抽了口烟,不屑地说:“他这人除了会炒菜再就是会拍马屁,为了能少干活、少挨揍,让他媳妇三天两头地送吃送喝。幸亏他媳妇长的跟张飞似的,否则他都得让媳妇给他支水门。靠!没他妈出息!”
阿宁没吱声,小十八好奇地问:“石头哥,啥叫支水门啊?”
石头撇了撇嘴:“支水门就是让他媳妇跟管教搞*鞋!”
小十八愣了一下,这时,酒足饭饱的季中队突然大声喊:“小十八,过来,你姐看你来啦!”
几个人一抬头,看见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拎着几只鼓鼓的塑料袋站在管教们吃饭的树荫下。
小十八大喊一声:“姐”,起身向树荫下跑去。
不光阿宁,基本所有的犯人都停止咀嚼,望向了两名年轻的姑娘。
这是两位清纯漂亮的女孩儿,再廉价的衣裙穿在她们身上都看不出廉价。腰身窈窕紧致,脸上腼腆羞涩,给这条行人稀少的街道带来了一抹亮丽。
犯人们干活的工地虽然就在马路边,但敢望望风景的时间也只能是午休和出收工的间隙,手上一摸到劳动东西谁也不敢再抬头,也没工夫抬头。抬头望两眼风景、看两眼美女的代价是惨重的,让管教看见谁东张西望,很有可能被叫过来一顿揍,说你要逃跑。
犯人们正错不开眼珠地看着小十八的姐姐和同伴,季中队扭了扭带着墨镜的脸,冲三牤子说:“干活!”
三牤子脸上的疑惑一闪既没,沉着嗓子喊:“都滚起来,今天活紧,不午休了,干活!”
阿宁和石头对望一眼,石头嘟囔一句:“又抽他妈哪门子邪风!”说完起身走向卡车边去收拾零碎工具。
阿宁抬眼一瞟,小十八和年长他一两岁的姐姐都擦着眼泪,旁边的女孩也陪着落泪。
这时候,季中队打了个响指,三牤子走了过去,他小声和三牤子说了几句话,三牤子冲树荫下接见的小十八喊:“滚回来吧!把你那段沟挖到一米八再让你唠一会儿,两点之前挖不到一米八就收拾你!”说完特别使劲地瞅了瞅两个女孩儿。
小十八赶紧抽回被姐姐握住的手,灰溜溜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姐姐,*言又止。
姐姐憋住哭声担忧地说:“弟,好好干,姐在这儿等你。实在不行我们在旅店住一夜,明天还能看你!”
小十八刚要说些什么,被凑到他身边的三牤子一脚踹到沟里,幸亏小十八挖得慢,沟深不过一米,才没摔得太惨,他赶忙爬起来拿镐就刨。
在亲人面前被人打骂难受的可不单单是他自己,阿宁隔了二十多米,清楚地看到小十八姐姐的脸红了,紧皱眉头向前挪了两步,身旁的女孩提醒了她一下,她才想起自己的弟弟现在是受人管制的阶下囚,心疼和无奈写满了她那张美丽又清纯的脸。
阿宁心里扎了一下,气血上涌,但他是个十分聪明的小伙子,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发作,只是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瞅了一眼阴笑着的季中队和面无表情的三牤子,他不由自主地为小十八和他那美丽的姐姐捏了一把汗。
阿宁望了一眼在沟边铲土的石头,石头闷头闷脑地干着活。但阿宁却突然瞥见他的大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两个“站边”管教中间的空地。
大排犯人是不可以随便从沟里上来的,只能在自己干活的范围内活动。如果不报告,擅自往旁边多走两步都会被视为逃跑。不但难逃皮肉之苦,甚至再出工就会被戴上镣铐,或者干脆不让出工,分到一中队干手工劳动,那种劳动强度要比出来挖沟苦十倍。所以犯人们别说擅自走动,就是多看两眼风景也是不敢企及的。
对石头“非正常”的眼神阿宁没有多想,他拎着镐把走到小十八的沟边,揪心地沉默着。一锹锹劣实的沙土被满头大汗的小十八扔上沟沿,石头负责清理十几个人扔上来的浮土,也包括小十八的。等石头几下清理干净走开,阿宁蹲下身关切地问小十八:“你姐咋来了呢?你给家写信了?”
小十八气喘嘘嘘地挥舞着铁锹,头也不抬地快速回答:“我没写信,是我姐自己找来的,她先到办案单位打听,人家说我送看守所了。她又到看守所去打听,才知道我送劳教所了。上午她去劳教所打听,才知道我分二大队了。她这才又打听到咱们干活的地方,我得赶紧挖,挖完还能跟我姐唠一会儿,她得坐下午的火车回绥镇。”
阿宁立马跳进沟里,抢过小十八的锹:“我帮你干,你用镐刨,我铲土!”说完就飞快地干了起来。
哪知刚铲了几锹土,三牤子大声喊:“张宁,季中队喊你!”
阿宁抬起头,看到季中队坐在树荫下的竹制逍遥椅上,慢摇着蒲扇,脸绷得很紧,墨镜片像骷髅头上的两只黑洞,相当瘆人。阿宁赶紧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走过去。
几步来到季中队近前,阿宁不知所措地问:“季中队您找我?”
季中队撇着嘴摘下墨镜,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说:“小崽子,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干啥的啦?是不是改造太顺利,有点忘乎所以了?”眼里凶光乍起。
阿宁毕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孩子,面对季中队的责问他还真得快速反应一下再回答。他知道没有季中队的关照自己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当上组长,对自己有恩。但季中队为了啥事儿这么生气呢?难道自己帮小十八干点儿活不对吗?
看阿宁懵懂中带着几分畏惧地望着自己,季中队严厉地说:“你是不是舒坦日子过得不耐烦了?如果愿意干活的话,一会儿你就给我滚大排里干活去!我他妈看你像个人似的照顾你,让你当组长,不是让你去挖沟,是让你用手里的镐把给我催活儿。妈的,我再发现你帮别人干活,你就给我滚大排里去!”说完,他把那副骷髅头一样的墨镜又卡在了长着地包天下巴的脸上,眼神又隔着镜片斜向了不远处的两位年轻姑娘。
阿宁赶紧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讪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季中队,我刚来啥也不懂,这样的事儿不会再发生了!”
季中队摆了一下手,意思是让阿宁滚。
阿宁说了句:“谢谢季中队。”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同时,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下小十八的姐姐,正好撞见了她感激的眼神。
阿宁知道小十八的姐姐肯定会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刚刚帮小十八干那一会儿活是被他姐姐看在眼里的,同龄人之间特有的那种心有灵犀在举手投足间无形地传递着。
回到自己的位置,阿宁捡起了他的劳动工具------那根镐把。他拎着镐把沿着沟边巡视,看到有的人被别人落下了一点深度,他就用镐把拍一拍沟边,说一句“抓紧,我溜达回来再撵不上人家就揍你。”然后在沟里组员的应承中走向下一个人。
当阿宁与石头在沟边再次擦身而过的时候,石头飞快地小声说:“你赶紧让小十八告诉他姐快走,否则要出事儿,这帮白眼狼啥事儿都干!”说完快速铲了两下土,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向另一堆土石走去。
阿宁刹时明白了石头话里的意思,他回身看了一眼树荫下的两个女孩儿,又看了看逍遥椅上优哉游哉的季中队,快步向小十八的沟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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