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时,天平是左高右低的。左边放罪证,右边放赎金。可赎金是什么?不是钱,是沉默。是他知道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他忽然伸手,不是去碰桌上的物证,而是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几乎隐没在发际线里。“他在这儿刻的。”他指了指那道疤,“用针,蘸着自己的血,刻了个‘V’。Victory。胜利。他说,只要我不说,他就赢了。只要我不说,那些尸体就永远不会被找到。”西奥多搁下笔。“那你为什么现在说了?”沃尔特·索恩沉默了几秒,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几样东西:老汤姆的烟斗、弗兰克的绶带、凯恩中士的勋章。他的视线在勋章上停得最久,黄铜表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因为……”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因为我听见他说话了。”“谁?”“我爸。”他喉结剧烈起伏,“就在昨天夜里,羁押室里。铁门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就是那种湿漉漉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咳。他躺了三年才咳成那样的。我转头去看,门是关着的,可墙角那盏灯泡……突然闪了三下。啪、啪、啪。跟当年他咽气前,床头那盏煤油灯熄灭的节奏一模一样。”他盯着西奥多的眼睛,一字一顿:“他叫我名字。不是‘沃尔特’,是‘沃利’——小时候他叫我‘沃利’。没人这么叫过我,除了他。”伯尼少端着水杯回来,杯子边缘还沾着一点水渍。他把杯子放在沃尔特·索恩手边,没碰他,也没看他,只说:“你父亲的棺材,我们开过了。”沃尔特·索恩眼皮一跳。“里面只有一具骸骨。”伯尼少补充,“左手第三指,断了。”沃尔特·索恩猛地吸了口气,像被呛住,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猛地抬起来,一把抓起桌上那枚凯恩中士的勋章,指腹用力摩挲着背面刻痕——那里果然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排列成一个模糊的‘V’形。“你刻的。”西奥多说。沃尔特·索恩没否认。他把勋章翻过来,对着灯光,眯起一只眼:“他教我的。用牙签,在铜面上刮。要刮七下,第七下必须带点弧度,像弯月。”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空洞,“可你们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他举起勋章,让光线穿过那道‘V’形刻痕,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他让我刻这个,是为了提醒我——每一次,都必须是第七个。米勒是第一个,凯恩是第二个,萨缪尔是第三个……老汤姆是第六个。可第七个……”他声音低下去,像坠入深井,“第七个还没出现。我一直在等。可你们来了。”审讯室门被敲了三下。警长先生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凝重:“雪佛兰那边来电话。文森特·卡特探员说……木屋里发现了新东西。”西奥多没起身,只问:“什么?”“一个保险柜。藏在壁炉后面。已经撬开了。”警长先生咽了口唾沫,“里面没有钱。只有七本笔记本,按年份排的。1950年到1960年。每本封面都写着一个名字——全是你们列出来的失踪者。”沃尔特·索恩的手指骤然收紧,勋章边缘割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没喊疼,只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山里的木屋、壁炉、撬开的保险柜,以及柜子里静静躺着的七本蓝皮笔记本。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离水的鱼。西奥多终于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耳一声。他走到沃尔特·索恩身边,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父亲没教你,怎么销毁证据。”沃尔特·索恩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惊惶。西奥多直起身,对伯尼少说:“把笔记本拿进来。”警长先生转身跑开。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撞出回响。沃尔特·索恩盯着门口,手指在勋章上越掐越深,血珠一颗颗渗出来,滴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西奥多回到座位,重新调亮台灯。光束重新聚焦在沃尔特·索恩脸上,照亮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照亮他瞳孔里摇曳的、即将熄灭的火苗。“第七个名字,”西奥多说,“写在哪一本上?”沃尔特·索恩没回答。他慢慢松开手,任勋章“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那滩血渍旁边。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抹过左手掌心的血,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木桌光滑的漆面上,画了一个歪斜的‘V’。笔画末端,拖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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